耶律大石喉头滚动，想问什么，老僧已转身，重新盘坐蒲团，闭目捻珠，仿佛从未起身。

他抱着纸匣走出茶寮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整条街恢复喧闹，糖糕香、汗臭味、车马尘，一切如常。可耶律大石知道，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。那老僧是吴晔的人，还是吴晔本身？抑或这汴梁城，根本就是吴晔铺开的一本活账册，人人都是账目，事事皆为散目，而他自己，正被一笔一划，记入其中？

回到馆驿，亲信迎上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大人，李纲大人派人送来消息——户部拨款已到账，明日驿马便备齐。另……蔡京大人昨夜熬了通宵，亲自督工修缮了您厢房的漏雨处，连窗纸都换成了上等高丽纸。”

耶律大石点点头，径直走向自己房间。推门，果然窗明几净，新糊的窗纸透光如雾，隐隐泛着淡青光泽。他走到案前，打开那只装着宝石的空盒——盒底内侧，用极细金粉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账已记，债未销。待君落子。”

他久久凝视，窗外，一只青雀掠过屋檐，翅尖沾着初升朝阳的碎金，飞向通真宫方向。

暮色四合时，耶律大石独自登上馆驿角楼。汴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星罗棋布，如坠凡尘的银河。他望向通真宫方向，那里灯火最盛，却不见香火缭绕，唯有一片温润光晕，仿佛整座宫观浸在琥珀里。

忽然，他看见宫观最高处的鸱吻上，立着一道素白身影。夜风鼓荡道袍，那人负手而立，仰首观星，竟似与头顶浩瀚星图融为一体。耶律大石心头剧震——那身影，分明是吴晔！可据报，吴晔此刻应在禁中，为赵佶炼制延寿丹！

他揉揉眼再看，鸱吻上空空如也，唯余星辉流转。

角楼下，驿卒正抬着新送来的食盒穿过天井。木盖掀开一线，蒸腾热气里浮起几缕油香，是白面馒头、酱肘子、一碟盐水豆芽，另配了小碗粳米粥。比昨日强些，却依旧寒酸得刺眼。

耶律大石嘴角缓缓勾起。他转身下楼，脚步轻快。经过厨房时，他忽然停步，对正在刷锅的老妪道：“老人家，明日午时，烦请将这粥，多煮一碗，送去西跨院丙字三号房。就说……是个故人，记错了时辰。”

老妪茫然抬头，只见这位辽使眼中，竟有星光坠落，温柔得令人心颤。

他迈步走入夜色，青布直裰的下摆拂过青砖，沙沙作响，如同账册翻页。

汴梁的夜，正一寸寸，将他的名字，写进那本无人得见的天地总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