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灰寒,病根反深。账不在纸上,在人心。”
耶律大石心头一震。这哪里是茶寮?分明是座微缩的道场!那老僧所言,与吴晔昨夜谈禅时引的《维摩诘经》中“随其心净,则佛土净”何其相似?可吴晔是道士,此人是僧,却共用一套“账理”——原来所谓平账,平的不是银钱,是业力,是因果,是人心失衡的倾斜角!
他悄然退至角落坐下,点了一碗素面。面端上来,清汤寡水,卧着几片青菜,唯独面条劲道异常,嚼之有麦香回甘。他一边吃,一边听邻桌闲话。
“听说没个姓吴的道长,在通真宫讲《平账论》,说咱们小民每日三餐、柴米油盐,皆是天地大账里的‘散目’,攒够百日清净账,阎王爷那边就免审三年……”
“扯淡!我舅姥爷在太庙当洒扫,说那吴道长给皇帝画的符,朱砂里掺的是金粉,一道符值三千贯!哪是给咱们小民画的?”
“你懂啥?符是假的,账是真的!我昨日替赵员外家扛麻包,累得吐血,赵员外却赏了我半吊钱,还说‘账已平’。我回家数了三遍,少出二十文——原来那二十文,是赵员外昨儿施舍给瞎眼乞丐的,算在我头上!这叫‘转账’!”
耶律大石握筷的手微微一紧。转帐?以善易恶,以福抵祸,以一人之德荫蔽他人之过……这已非佛道之术,近乎天道权柄!他猛然想起昨夜吴晔送他出门时,袖口拂过廊柱,柱上新漆未干,竟留下一道金痕,细看却是无数微小篆文流转,赫然是《度人经》中“齐同慈爱,异骨成亲”八字!
此人若真是妖道,怕是连天庭的账册,都敢勾抹三分。
正思忖间,茶寮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皂隶簇拥着个锦袍官员闯入,腰间佩刀磕在门框上,哐当作响。那官员趾高气扬,环视一周,目光扫过老僧时略一停顿,随即嗤笑:“好个‘平账茶寮’!本官奉户部张侍郎命,来查你这‘非法聚众,蛊惑民心’的妖店!”
老僧眼皮又垂下去,捻珠如故。
皂隶们哄然上前,掀翻两张桌子,碗盏碎裂声刺耳。疤脸汉子怒起,却被同伴死死按住。那官员踱到老僧面前,从袖中抖出一纸公文,故意抖得哗啦作响:“识得这朱印么?户部左侍郎张商英的关防!你这茶寮,无照经营,聚敛不义之财,更以邪说乱人心——即刻查封!”
老僧终于抬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施主,您袖中公文第三行,‘张商英’三字,墨迹新于纸背印泥三日。而张侍郎今晨卯时已在崇政殿面圣,申时才回户部。您这公文,是谁代签?”
官员脸色骤变,下意识捂袖。
老僧却不再看他,只将手伸入清水钵,捞起那枚侧立铜钱,轻轻一弹。铜钱激射而出,不偏不倚,正中官员腰间鱼袋玉扣。“啪”一声脆响,玉扣崩裂,露出内里一块暗红斑痕——竟是凝固的血痂!
满堂寂然。
官员惨白着脸后退一步,腿一软,竟坐倒在地。皂隶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扶。老僧将空钵推至桌沿,水纹荡漾,倒映着门外青天白云,也映出官员扭曲的脸。
“账未平,债未销。”老僧声音更轻,却字字如锤,“施主腰间旧伤,乃去年冬月,于相国寺后巷,以刀胁迫一织妇交出卖身契所致。那妇人投井,尸骨尚在开封府停尸房。您今日来此,非为查账,是为毁证——因那织妇幼子,昨日在通真宫外,向吴道长递了状纸。”
耶律大石呼吸一滞。吴晔!他竟能隔着半座汴梁城,掐准这官员来此的时间、目的、甚至旧罪!
那官员魂飞魄散,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去,皂隶们抱头鼠窜,连滚带爬消失在街角。茶寮里死一般寂静,唯有铜钱落回钵中的轻响,叮——
老僧起身,走向耶律大石,将那三刀高丽纸轻轻放在他桌上。纸匣一角,那个歪斜的“佛”字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金朱砂笔迹,勾勒出半枚八卦纹,纹心一点朱砂,宛如未干血珠。
“施主昨夜在通真宫门口,看见了净土。”老僧低声道,“可净土不在天上,不在经里,就在您脚下这方青砖。砖缝里长出的草,比宫墙上的琉璃瓦更接近佛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