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沾泥,有人正将昨日发霉的粟米饭团狠狠掷向青砖,米粒迸溅如泪。李纲立于阶上,官袍前襟被扯开一道口子,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中单。他手中捧着一卷《周礼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诸位请听我一言!馆驿膳食不周,是某失职;车驾延误,是某无能。然尔等既食大宋之粟,便当守大宋之法——若嫌饭粝,可自购炊具;若嫌车慢,可徒步赴京!但若辱骂吏员、毁坏公物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“依《宋刑统·户婚律》,杖六十,流三千里!”
话音未落,人群骚动。一名辽使亲兵狞笑着踏前一步,腰间解下牛皮鞭:“李侍郎,你可知我鞭梢缠着多少辽国将士的血?今日不打你这昏官,难消我心头恨!”鞭影如毒蛇暴起,直抽李纲面门!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青影自斜刺里疾掠而至。不是人,是一柄青竹为鞘的长剑。剑鞘轻点鞭梢,看似随意,那牛皮鞭却如遭雷殛,“啪”地炸成七截!碎屑纷飞中,一个清瘦道人负手而立,道袍宽袖垂落,袖口绣着三朵墨莲。正是吴晔。
他甚至未看那亲兵一眼,只朝李纲颔首:“李兄辛苦。”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。李纲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,深深一揖:“玄微先生。”
吴晔这才转向耶律大石,唇角微扬:“贵使昨夜可睡得好?”
耶律大石心头剧震。他昨夜彻夜未眠,如何睡得?可吴晔语气笃定,仿佛亲眼所见。他强抑心澜,拱手道:“托先生福,安寝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吴晔目光掠过满地狼藉的饭团,忽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,“此乃通真宫后山所采槐蜜,加了三钱松脂、半钱龙脑,专治脾胃虚寒。”他竟亲自上前,将罐子塞进李纲手中,“李兄,你眼下发青,肝胆郁结,莫再硬扛。蜜调温水,早晚各服一匙。”
李纲双手微颤,喉结滚动,终是低头:“谢先生赐药。”
吴晔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,对耶律大石道:“贵使既通商道,可知汴梁百行,何者最衰?”
耶律大石一怔,脱口而出:“茶引。”
“何也?”
“榷茶之法严苛,官府垄断,私贩者斩;可南方新茶运抵,往往滞于仓廪,霉变十之三四……茶商血本无归,宁弃此业。”
吴晔点头,目光投向远处州桥方向:“明年此时,贵使若再来汴梁,或可见茶市新貌。”言罢,青影飘然远去,道袍翻飞如云。
耶律大石僵立原地,冷汗浸透内衫。他忽然明白吴晔昨夜那句“净土”的深意——那石阶上的平等,并非幻梦,而是吴晔以道法为犁、以权柄为锄,在腐土之上硬生生垦出的一片苗圃。李纲是苗,宗泽是苗,赵元奴是苗……连他耶律大石,或许也是其中一株待栽的异种。
回到馆驿,亲信急报:“大人!户部拨款又被截下!账房称‘支应辽使经费’项下,今岁尚余三千贯,然蔡侍郎昨夜已自掏俸禄补足,故不予拨付!”
耶律大石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蔡侍郎今晨,可曾去过通真宫?”
“不曾。”
“那便去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备厚礼,八宝琉璃盏一对,辽东老参两支,另取我私藏的《契丹国志》手抄本一册——记着,书页夹层里,有张羊皮地图。”
亲信愕然:“大人,那地图……”
“献给玄微先生。”耶律大石望向窗外,汴梁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海市蜃楼,“告诉他,辽国的雪,比汴梁的槐花,更早落下。”
当夜,通真宫后山紫气峰顶,吴晔独立于嶙峋怪石之间。山风猎猎,吹得他道袍鼓荡如帆。他手中把玩着那方羊皮地图,指尖拂过其上用狼毫勾勒的捺钵行营、捺钵行营、捺钵行营……每处捺钵旁,皆以朱砂小字标注着“存粮万石”、“甲士三千”、“箭矢十万”。最末一处捺钵,朱砂字迹浓重如血:“天祚帝行在,距燕京三百里。”
身后,李纲悄然现身,低声道:“先生,辽使此举,是试探,还是投诚?”
吴晔未答,只将地图一角凑近面前燃烧的青铜鹤灯。火舌舔舐羊皮,焦黑迅速蔓延,却在触及朱砂批注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