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早,我们的祖先看什么?看日影,看物候。”
他的声音平和,将众人带入远古的想象,
“立一根木杆,观其影长短变化,发现最长最短之间,大地经历一次寒暑轮回,这便有了‘岁’或‘年’的概念。
...
耶律大石在李纲身侧的竹凳上落座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本摊开的册子——纸页微黄,墨迹清峻,边角已磨出毛边,显是反复翻阅所致。他并未多问,只将袖中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镇纸轻轻搁在案角,玉质温润,隐有云纹流转,乃是契丹旧制“捺钵山形印”,非皇族近支不得私用。李纲抬眼一瞥,指尖在玉上顿了顿,却未拾起,只道:“北地寒,这玉沁得凉。”
“先生不畏寒。”耶律大石微笑,声音压得极低,“倒是先生案头这‘神农经’,我昨日听张老先生说,通真宫新设识字课,教的不是《千字文》,也不是《孝经》,而是先教人认‘黍、稷、麦、菽、麻’五谷之名,再教辨‘艾、艾、艾、艾、艾’五种常见药草——连‘艾’字都分五写,各对应不同炮制法。汴梁百姓初学时笑称,这是把药铺柜台搬进了学堂。”
李纲终于搁下笔,墨未干透,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青黛似的雾气。“笑?他们若真能笑出来,便是活路。”他伸手揭开案旁一只陶瓮盖子,里头盛着半瓮黑褐色稠浆,气味微辛带苦,“此乃新焙的苦参膏,掺了三成陈年蜂蜜,专治小儿疳积。前日宫中太医署拒收此方,谓‘无古籍可考,不可入药典’。可昨儿东城王家巷,三十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,吃了三日,已有十七个肯伸手抓饼吃了。”
耶律大石垂眸,看见李纲右手小指内侧有一道陈年旧疤,蜿蜒如蚯蚓,应是幼时被炭火灼伤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年随父巡边,见过上京附近一个女真部族的巫医,也是这般,用烧红的铁钎烙掉孩子背上溃烂的痈疽——没有麻沸散,只有烈酒灌喉,孩子咬住皮绳惨叫,母亲在帐外数着牛羊默默流泪。那时他十六岁,第一次觉得所谓“天命所归”,不过是强者把刀架在弱者脖颈上时,念的一句漂亮咒语。
“先生为何不呈于御前?”他问。
李纲端起粗陶茶盏啜了一口,水色浑浊,浮着几星茶叶末。“呈了。蔡相说,‘民生疾苦,自有户部调度’;郑太宰说,‘医道玄微,恐乱朝纲’;王黼大人倒没驳,只问一句——‘此膏成本几何?若推至两淮,每年需增支钱粮几何?’”他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我答:‘每斤膏药,耗药三钱,蜜四钱,工时折钱七文。若全京八十万户皆得此膏,年需支度不过三万贯。’王黼当时便抚掌叹道:‘原来不过三万贯!既如此,何不拨给西夏使团,以彰天朝怀柔远人之德?’”
院中梧桐叶影婆娑,筛下细碎光斑,落在李纲灰白鬓角上。耶律大石忽然明白,为何吴晔偏选此人执掌通真宫庶务——不是因他多智,而是因他够钝。钝得能在满朝朱紫间独自扛起一口沉甸甸的药瓮,钝得敢把“三万贯”和“怀柔远人”并列而论,钝得让所有精明人都忘了:当三万贯买不来三十个孩子的命,那所谓的“怀柔”,不过是给尸骨披上锦缎的丧仪。
这时,立在一旁的窈窕女子悄然递来一方素绢手帕,指尖无意掠过李纲腕间。耶律大石认得那帕角绣着半朵缠枝莲——与前日馆驿后巷暗桩留下的信物纹样一致。他心口微沉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转而望向院角一架木制水车,轱辘吱呀转动,引着井水汩汩注入一方青砖砌就的浅池。池中浮着数十尾红鲤,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冷光,游动时尾巴摆出的弧度,竟与辽国军中传信用的“鹞翎箭”轨迹分毫不差。
“先生这池子……养鱼?”他故作随意道。
李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忽然起身,自池畔取来一支长柄铜勺,舀起半勺清水,缓缓倾入池中。水波荡漾,红鲤倏忽聚拢,争抢水面浮游的米粒。他盯着鱼群片刻,才道:“养的是‘信’。每日寅时初,有三尾最壮的鲤,必游至东南角吞食。彼处水底埋着三枚铜铃,铃舌系着蚕丝,丝线另一端连着宫墙根下三个陶罐。罐中藏有蜡丸,蜡丸裹着密信——有的写辽国东京守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