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防时辰,有的记金人马队在咸州一带的草料消耗,还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勺中余水滴落,“是西夏遣使入京,与蔡攸密会的时辰地点。”
耶律大石呼吸一滞。他早知宋廷谍网深入北境,却不知已细密至此。更骇人的是,这情报网竟与通真宫的“养鱼池”融为一体——看似闲适的方寸之地,实为牵动千里风云的枢机。
“先生不怕我今日听了去,明日便报与天祚帝?”他声音发紧。
李纲终于正视他,目光如淬火的刀锋:“怕。所以我才让你看见。”他指向池中一尾独游的银鳞鲤,“它不争食,只巡边。三日前,它游至西北角,停驻半柱香。那里埋着第四枚铃铛——此前从未启用。昨夜子时,铃响了三次。”
耶律大石脊背一凉。三声铃响,按辽国旧例,是“敌骑破关,火速驰援”的最高警讯。
“何处?”他哑声问。
“平州。”李纲吐出二字,字字如冰珠坠地,“张觉叛金降宋,金人三日内必反扑。守将张彀,是你旧部,曾在中京为你执鞭三年。”
耶律大石霍然起身,袍袖扫落案上砚台,墨汁泼溅如血。他死死盯住李纲:“你早知张觉必叛?”
“我不知张觉,但知张彀。”李纲弯腰拾起砚台,用袖口擦净底部残留的墨痕,“此人去年冬在营州私贩盐铁,账本落在我手里。他缺饷银三千贯,欠契丹商贾五百匹战马。金人许他‘平州节度使’虚衔,宋人许他‘河北东路安抚副使’空职——两边都拿不出真金白银,却都逼他撕破脸。这等困兽,不反,难道等金人来割他喉管么?”
风忽然大了,卷起满院落叶。耶律大石看着李纲袖口沾染的墨迹,那污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创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楼,张老头醉后拍案怒骂:“蔡京府上一顿饭,够三百个娃娃吃半年药膏!”当时满堂哄笑,他亦莞尔。此刻才懂,那笑声底下,是千万张无声翕动的嘴,正被饥饿一寸寸啃噬喉管。
“先生要我做什么?”他嗓音沙哑。
李纲重新提笔,在神农经空白页上疾书数行,墨迹淋漓:“我要你明日面圣时,当众呈上‘平州地形图’——不是辽国官绘的那份,是这张。”他将纸页撕下,推至耶律大石面前。图上山川走势皆用朱砂勾勒,唯平州城西三十里外一处无名山谷,被重重圈出,旁边批注一行小字:“谷深十里,两侧崖壁陡峭,唯谷口可容三骑并行。金人重甲骑兵过此,须卸鞍鞯,缓步而入。”
耶律大石指尖颤抖。这分明是辽国北院枢密院绝密军图,连耶律淳都未曾得见!
“此图……”他喉结滚动。
“是张彀亲绘。”李纲平静道,“他托人夹在贡品貂皮夹层里送来的。代价是——我要保他家小性命,并准其子入汴梁国子监读书。”他凝视耶律大石,“你要想清楚。若依此图设伏,金人先锋五千骑尽殁谷中,天祚帝必以为你通敌卖国,即刻削你兵权。可若坐视不理,张彀全族被屠,平州失守,金人直叩南京城下,明年蒺藜山之败,将提前上演。”
梧桐叶影移至李纲眉间,将他半张脸笼在暗处。耶律大石看见那阴影里,有一道极淡的疤痕,自耳后延伸至颈侧——与他当年在辽国北院军械库里见过的、被金人俘虏后逃回的斥候所受刑伤,一模一样。
原来如此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惊飞檐角两只灰雀。“先生,若我照此图行事,事后宋廷可愿借我三千劲卒?”
李纲摇头:“不借兵。但可借‘名’。”他蘸墨,在神农经扉页空白处,写下两个遒劲大字——“义胜”。
“义胜军。”耶律大石喃喃重复,心头巨震。这正是历史上张觉降宋后,赵佶亲赐的军号!可此刻,这名字尚未问世,竟已从李纲笔下流淌而出——仿佛命运之河被硬生生凿开一道豁口,激流奔涌的方向,已悄然偏移。
“义胜之‘义’,不在君命,而在民命。”李纲将那页纸撕下,塞进耶律大石手中,“你若真要救平州,就带着这张图,去告诉天祚帝——辽国最后的忠勇,不在中京宫墙之内,而在平州百姓灶膛的余烬之中。”
耶律大石攥紧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