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竹浆翻搅的咕嘟声。
赵元奴望着吴晔背影,忽觉这青袍之下,并非什么仙风道骨,而是一柄寒光隐现的薄刃。他予人膏药,也断人财路;他敬香火,更勘人心。所谓妖道,原来并非装神弄鬼,而是将世情当作一张宣纸,墨迹未干,已知何处该浓、何处该淡、何处需留白待人自悟。
暮色渐染工坊高窗,吴晔却未离去。他命人取来竹简、墨锭与新制的千竹纸,铺展于案。赵元奴研墨侍立,见他提笔悬腕,落墨竟非文字,而是一幅精细无比的窑炉剖面图——砖层走向、烟道弯角、火眼间距,皆以朱砂细细标注,图侧题四字:“火候真经”。
“此图明日卯时前,拓印百份。”吴晔搁笔,墨迹未干,“一份送火德观,一份挂千竹坊总管室,余下九十八份……”他目光转向赵元奴,“交予你,密存于季梦茜账房暗格。待政和元年六月,黄河决口消息传来那一日,你亲自取出,焚于通真宫雷坛之前。”
赵元奴心头巨震:“先生……您早知洪水将至?”
吴晔没有回答,只将最后一滴朱砂点在图中窑心位置,那一点红如凝血:“火候不到,炉不炸;水势未成,坝不溃。可世上哪有真正‘不到’的火候?不过是有人捂着耳朵,说听不见柴噼啪爆裂的声音罢了。”
他起身推开工坊后门,门外是延绵竹林,风过处万竿摇曳,沙沙如海。晚霞泼洒在青翠竹叶上,竟似燃起一层薄薄金焰。
赵元奴站在门边,看吴晔负手立于竹影之间,衣袂翻飞,仿佛随时将乘风而去。她忽然想起耶律大石受箓那日,他跪伏于地时,额角抵着冰冷青砖的颤抖;想起吴有德捧账本时,手指无法抑制的痉挛;想起今日少年报窑炸时,自己脱口而出的《火工辑要》条文……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、拼合,最终凝成一个冰冷而锋利的认知:
这汴梁城从未有过神仙,有的只是一个把人心当竹料、把时代当窑炉、把众生苦厄当薪柴,日夜不息煅烧着某种宏大之物的——匠人。
而她赵元奴,正被他亲手刻进这炉壁最深处的一道纹路里。
竹风愈烈,吹得她鬓发纷飞。她悄悄攥紧袖中那张《膏用图解》,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,却愈发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