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光。“明日辰时,”他声音平缓,仿佛只是安排一场寻常讲经,“带齐《神农经·天文地理篇》初稿、新制浑天仪模型、以及……那幅‘黄河水文图’,去宣德门南侧的惠民药局。”
漕澜茜眉梢微挑:“师父要去教太医署的人观星?”
“不。”吴晔吹开汤面浮沫,热气氤氲中,他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,“是去教他们——如何看懂,明年开春,黄河在哪一处决口。”
陈玄霓手中汤碗一顿,碗沿轻磕案几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于清薇则缓缓放下青铜片,指尖抚过那枚北斗朱砂印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师父,太医署丞李承嗣,昨日刚被王黼荐入司天监任少监。”
“哦?”吴晔笑意加深,眼尾微扬,“那便更好。让他亲眼看看,什么叫‘天象示警’,什么叫‘人力可挽’。”
他啜饮一口温热的羹汤,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——是茯苓根须未剔净的涩意。这味道,竟与三年前在太行山洞窟里,那赤练狐吐出的最后一口腥甜气息,诡异地重叠了。
那时他濒死之际,曾见幻象:漫天星斗崩塌如雨,坠入一片焦黑冻土,土中却钻出无数青翠麦苗,茎秆上凝着血珠般的露水。而麦田尽头,一座残破的佛塔矗立,塔尖悬着一轮没有光芒的月亮。塔门匾额剥蚀不堪,唯余两个模糊篆字——“逆命”。
原来那不是幻觉。
是预兆。
是耶律大石眼中燃烧的火焰,也是他自己袖中始终未出的那道雷符。神霄雷法,向来以“代天刑罚”为名,可真正劈开混沌的第一道光,从来不是为了毁灭,而是为了……照亮一条没人敢走的路。
翌日清晨,宣德门外已是人头攒动。惠民药局门前的青石板被踩得油亮,药香与汗味混杂蒸腾。太医署的官吏们按品级肃立,最前头那位身着绯袍、腰悬鱼袋的李承嗣,手持一柄乌木折扇,正与身旁同僚低声谈笑,神情倨傲。他眼角余光瞥见吴晔一行人自东而来,扇骨“啪”地一合,笑容却愈发矜持,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杂耍。
吴晔视若不见,径直踏上药局高台。身后,漕澜茜展开一幅丈余长卷——《黄河水文图》。图上非但标注了历年决口处、淤塞段、支流走向,更以朱砂细线勾勒出数十个墨点,每个墨点旁皆有小字注解:“此处堤基松软,今岁春汛若逾三尺,溃。”“此段河床陡降,流速激增,宜加石楗。”“此处民堰私筑,形同虚设,反碍水流……”
李承嗣起初嗤笑,待看清图中某处标记——正是他岳父在滑州私垦的百顷良田所在——笑容骤然僵住。他上前一步,指着那墨点厉声道:“通真先生!此图荒谬!滑州段河堤乃太宗朝钦工,坚固如磐,何来‘溃’字?你莫非是想借天象之名,行惑乱人心之实?!”
台下顿时嗡声四起。王黼派来的御史已在人群后攥紧笏板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弹劾这“妖道妄言国运”。
吴晔却只轻轻抬手。于清薇会意,将一只黄铜铸就的浑天仪模型置于台案中央。那模型不过尺许,却精巧绝伦:外层为二十八宿环,中层为赤道环,内层天球上星辰错落,甚至嵌着七颗细小琉璃珠,代表北斗七星。他指尖在北斗第七星“摇光”上一点,整座浑天仪竟无声转动起来,天球缓缓倾斜,星轨随之变幻。当摇光星移至天顶正上方时,一道细如游丝的日光,恰好穿过模型顶端预留的细孔,笔直投射在《黄河水文图》滑州段那个墨点之上,光斑边缘,竟隐隐显出一圈淡金色的细环,形如古籍所载“日晕主水”。
“李少监,”吴晔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,“你可知,太宗朝修堤时,所用夯土取自何处?”
李承嗣一愣,下意识道:“自然……是本地黄壤。”
“错。”吴晔指尖拂过浑天仪上摇光星,“是滑州西北三十里,邙山南麓的‘浮沙土’。此土遇水即散,千年不固。当年督工之人,为省工费,瞒报了取土地点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,“而今年,闰十月。双春之年,霜期迟,融雪早。黄河上游冰凌解冻,比往年提前十七日。十七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