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烨指着地图上被他特意圈出的几个位置,大多是丘陵缓坡、高岗台地,标注了“粮”、“药”、“聚”等字样。
“这些地方,地势相对较高,不易被淹,且有水源。
我早已让火火借着为灾民义诊、施药、布道...
赵构正蹲在延福宫西角的紫藤花架下,用一根枯枝拨弄着地上一只翻了壳的甲虫。那甲虫六足朝天,在秋阳里徒劳地蹬踹,壳面泛着青灰微光,像一枚被遗弃的旧铜钱。他指尖停顿片刻,忽而将枯枝轻轻一挑——甲虫翻过身,抖了抖须,仓皇钻进石缝。他盯着那道窄窄的暗影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吴晔缓步走近,袍角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细草,未惊起半点尘埃。
“它爬得慢,可终究是活的。”吴晔在他身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清泉落玉盘,不疾不徐。
赵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,随即侧过脸,扬起一个笑:“师父来啦!刚才那只甲虫,我数了数,它蹬了十七下才翻过来……您说,它是不是也怕自己再也起不来?”
话音落处,风忽地一静。花架上残存的几串紫藤干枯蜷曲,簌簌抖落几粒褐籽,砸在赵构手背,微凉。
吴晔并未接那“怕”字。他俯身,袖口垂落,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,指腹轻轻抚过赵构后颈——那里衣领微松,一道浅淡红痕若隐若现,似新掐的指印,又似陈年旧淤,边缘已泛出淡青。
赵构呼吸一滞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却没躲。
“昨夜三更,你去了宣德门。”吴晔说,语气平和,仿佛在问今日午膳可有添汤。
赵构眼睫倏然一颤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,想笑,想扯个由头说梦游,可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发不出声。他只觉后颈那处被吴晔指尖触过的地方,忽然烧了起来,火辣辣地灼着皮肉,直烧到耳根深处。
“宣德门戍卫换防,寅时三刻。”吴晔收回手,袖子垂落如初,“你躲在东角楼阴影里,站了整整两炷香。风吹得你左袖口裂了一道小口子——你看。”
他摊开左手,掌心静静躺着一小片深青色织锦,边缘毛糙,正是赵构今晨所穿云雁纹襕袍的袖缘。那裂口走势刁钻,非撕扯所致,倒像是被什么锐器猝然划开,又强行绷断了经纬。
赵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,嘴唇微微翕动,终是垂下了头。阳光斜斜切过他低垂的眉骨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青灰的阴影,像一道凝固的泪痕。
“八哥……不是有意的。”他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他说,师父若真有通天之能,便该早些看破流言,不该让旁人替您担这‘妖道’二字……他还说,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,不如回山里去养鹤。”
吴晔没应这话。他转身踱至花架旁一株老梅前。树皮皲裂,虬枝横斜,枝头却无花,唯余几个干瘪的青梅核,硬邦邦悬在风里。
“你可知这梅树,是先帝亲手所植?”吴晔伸手,指尖捻下一枚枯核,捏在指间轻轻一碾,簌簌落下些褐色碎屑,“当年种下时,不过尺许高。先帝说,梅性孤寒,愈压愈韧,愈冻愈香。可后来有一年大雪,压折了主枝,匠人连夜锯断残干,抹上桐油石灰,三年后,竟从断口旁爆出七条新枝,比原先更密、更劲、更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赵构苍白的脸,落在远处池中几茎犹自挺立的残荷上。
“你记得周天大醮那日么?”
赵构怔住,抬眸。
“那夜北斗移位,罡风倒卷,金箓符纸漫天飞舞,如万蝶扑火。”吴晔声音低缓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你站在丹陛第三级,攥着桃木剑,手心全是汗。你怕吗?”
赵构喉头滚动,点了点头,又猛地摇头,眼中水光一闪而逝:“怕……可看见师父站在星斗之下,我就……就不敢怕了。”
“所以你信我。”吴晔转过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可你忘了,信人之前,先得信自己站得稳。”
赵构身子晃了晃,仿佛被这句话抽去了脊梁骨。他踉跄半步,手撑在冰凉石栏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