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化开,甜得近乎苦涩。
他起身,将空油纸仔细叠好,放入怀中。
翌日清晨,雨霁天青。
吴晔行至黄河渡口。
渡船老艄公正倚桨打盹,听见马蹄声睁眼,揉揉浑浊双眼,忽而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:“仙……仙长!小老儿昨夜梦见黄河龙君托梦,说今日必有青衫客渡河,命我洗净船板,熏三炷香,备净茶三盏,静候仙长登舟!”
吴晔摇头:“我不渡河。”
老艄公愕然抬头。
吴晔指向下游:“我走浮桥。”
老艄公顺他所指望去——只见浊浪翻涌的黄河之上,竟横跨一座虹桥!桥身由无数青翠藤蔓交织而成,藤上开着细碎白花,花瓣随风飘落水中,化作点点银鳞游走。
那桥,昨日尚无。
吴晔牵马踏上藤桥。
足下藤蔓轻颤,似有呼吸。
行至桥心,他忽然停步,俯身掬起一捧河水。
水清如镜,映出他面容。
可那面容之后,竟叠着无数影子:有童贯按剑立于雪原,有赵信独坐御书房批阅奏章,有王黼在府中撕碎一封密信,有蔡攸仰天狂笑,有太史局众官僚围炉演算……最后,水面晃动,显出一张陌生面孔——苍白、年轻、眉心一点朱砂痣,正对他微微颔首,随即消散。
吴晔凝视水面良久,终将河水缓缓倾回黄河。
水落处,一圈涟漪漾开,涟漪中心,一朵白莲悄然绽放,花瓣层层剥开,莲心竟是一枚微缩的铜钱,钱面铸着“政和”二字,背面却是空白。
他伸手轻触莲瓣。
莲瓣无声碎裂,化作万千光点,升腾而起,融入澄澈秋空。
此时,黄河上游,一只孤雁掠过云层,长唳一声,振翅南去。
吴晔翻身上马,青鬃马扬蹄嘶鸣,踏碎满桥花影。
身后,藤桥随风轻颤,藤蔓悄然抽枝,新芽萌发,白花次第开放,一路绵延向北,直入汴梁方向。
而就在他离岸的刹那,陈留县衙内,一名捕快正将一份缉拿文书狠狠拍在案上:“查!查清楚板桥镇那个卖枣糕的寡妇!她儿子今年才七岁,哪来的本事刻铜钱?!还有渡口那个疯老头,黄河水位昨夜涨了三尺,他怎敢说梦见龙君?!统统给我抓来问话!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一阵怪风,卷起满堂纸墨,尽数扑向他面门。捕快呛咳不止,待抹去脸上墨汁再看,文书上“缉拿”二字已被墨迹彻底糊住,唯余“勿忘”两字,清晰如新,墨色幽深,似刚写下。
他浑身一僵,冷汗涔涔而下。
同一时刻,汴梁皇城,垂拱殿。
赵信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望向窗外湛蓝长空,忽而轻声道:“走了?”
内侍躬身:“回陛下,犹龙先生辰时三刻,已过陈留。”
赵信点点头,取过案头一册新呈《河北道山川图志》,随手翻开一页——正是邢州地貌图。他指尖在图上某处轻轻一点,那里本该是荒芜丘陵,此刻却洇开一小片湿润墨痕,墨迹边缘,竟隐隐透出青绿之色。
他合上图志,唤道:“传梁师成。”
少顷,梁师成疾步入殿,神色肃然:“陛下。”
赵信并未抬头,只将那册图志推至案边:“去查。查清楚,王黼这三个月,往河北各州,到底调了多少‘流民安置粮’。”
梁师成瞳孔微缩,立即应诺。
赵信却摆摆手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不必查账目。你只需看看,那些领粮的流民,如今在何处。”
梁师成脊背一凉,深深叩首,退出殿外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赵信独自坐了许久,忽从龙椅扶手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尺——尺身温润,通体无瑕,唯在尺尾镌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量天度地,不在寸厘,在人心。”
他将玉尺横于眼前,透过尺上细微刻度,遥望窗外万里晴空。
阳光穿过尺隙,在金砖地上投下一条纤细笔直的光痕。
光痕尽头,正指着北方。
那里,黄河水滔滔东去,藤桥隐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