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院门吱呀轻响。
一个穿着司天监青色直裰的小吏快步进来,额角沁汗,手中托着一方锦盒,盒盖微启,露出一角素绢。
“先生!”小吏喘匀气息,双手高举锦盒,“方才宫中急使送来,说是陛下口谕——‘犹龙先生远行在即,特赐‘玄圭’一枚,镇邪避祟,亦表朕心不忘’!”
吴晔接过锦盒,掀开盒盖。
盒中并无玉圭,只有一枚铜钱。
普普通通的政和通宝,铜色沉黯,边缘略有磨损,背面却用极细的刻刀,雕着两个蝇头小字:“勿忘”。
字迹稚拙,却力透钱背,仿佛刻写之人用了全身气力,连手腕都在颤抖。
吴晔指尖摩挲那二字,久久不语。
赵元凑近一看,忽而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不是陛下幼时亲手所刻的‘伴读钱’么?当年他尚为端王,常召太史局老监正入府讲星象,监正便以此钱为教具,教他辨北斗、识二十八宿……后来监正病逝,此钱便随葬。三年前重修端王府旧库,才于箱底寻回,陛下亲收匣中,从未示人!”
吴晔闻言,终于轻轻点头。
原来赵信早知王黼欲行不轨。
可他不拦,不斥,不罚,只悄悄取出一枚尘封十年的旧钱,命人送至此处。
——不是警告,是托付。
不是挽留,是放行。
不是信任吴晔能自保,而是相信吴晔所走之路,本就无人能挡。
吴晔合上锦盒,将它收入怀中,与童贯那封信并排贴着心口。
他转身对赵元道:“备马。不去宫中辞行了。”
赵元一愣:“可陛下还等着……”
“他等的不是辞行。”吴晔解下腰间竹杖,杖头青玉微润,“他等的是我踏出汴梁那一刻。”
当日下午,吴晔未乘官驿车驾,仅携一囊干粮、一卷《灵枢》、一柄旧剑(剑鞘斑驳,剑名‘素问’,取‘素问天机’之意),牵一匹青鬃瘦马,自南薰门缓步而出。
城门守军见是钦差仪仗,本欲盘查,却见他袍袖拂过之处,门前石缝里竟钻出几茎新绿嫩芽,迎风轻摇,分明已是深秋。
守将心头一凛,忙挥手放行,不敢多问。
马行十里,至板桥镇外官道。
道旁茶棚下,三个汉子正在饮酒。一人粗布短打,臂膀虬结,腰间别着把厚背砍刀;一人青衫磊落,手指修长,正用竹筷在泥地上划写算式;第三人最是怪异,披着件半旧不新的鹤氅,手捧陶碗,碗中清水映着天光,水面纹丝不动,仿佛凝固。
吴晔勒马,目光扫过三人。
那执筷者忽抬头一笑,指尖一弹,泥地上算式倏然消散,化作几点萤火,飘向吴晔马蹄前。
吴晔颔首,未语,策马前行。
再行二十里,至陈留县界。
暮色四合,忽有暴雨倾盆而下。
吴晔避入路边土地庙。庙宇破败,神龛倾颓,泥塑土地爷只剩半张脸,嘴角却似含笑。
他抖落蓑衣水珠,盘膝坐下,取出干粮就着雨水嚼食。
庙外雨声如鼓,却听不见一丝雷鸣。
片刻后,庙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探进头来,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,发梢滴水,脸上却绽开极大笑容:“先生!我娘蒸的枣糕,趁热吃!”
吴晔一怔。
少年已将油纸包塞进他手中,转身便跑,赤脚踩在积水路上,溅起的水花在昏暗中竟泛着淡淡金晕。
吴晔打开油纸,枣香扑鼻。掰开一块,内里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钱——正是政和通宝,背面亦刻着“勿忘”二字,只是字体更稚嫩些。
他抬眼望向庙外雨幕。
雨帘深处,似有无数身影静静伫立:有拄拐的老翁,有挎篮的妇人,有抱琴的儒生,有牵驴的货郎……他们不言不语,亦不靠近,只将手中物什——一碗热汤、一盏灯笼、半卷旧书、一束野菊——悄然置于道旁石上,而后退入雨雾,隐没无形。
吴晔低头,慢慢吃完那块枣糕。
糖霜在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