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王黼赌的,是吴晔孤身赴江西,必不敢携重兵护送;赌的,是吴晔纵有神通,也难敌八百悍卒围杀;赌的,更是吴晔不知自己已成朝廷眼中钉——赵佶虽宠信吴晔,可若吴晔真死于“流寇”之手,官家最多赐一座旌表牌坊,再严令地方缉凶,却绝不会为一个道士,掀起一场震动朝野的清洗。
这赌局,看似天衣无缝。
可惜,王黼漏算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吴晔根本不会走滑州渡口。
他早已命人放出风声,说要取道河北路,实则早在三日前,便已派心腹假扮自己,乘一艘挂“江南转运司”旗号的官船,沿汴河东下,直趋徐州。船上除几名精挑细选的假侍从外,更有十二具“机关木鸢”——以桐木为骨、薄绸为翼、弹簧为枢,可凭风势滑翔半里之遥的傀儡。一旦遇袭,木鸢齐发,声如裂帛,足令千军失措。
第二件,王黼更漏算了吴晔的耐心。
此人能在分宁县乡野修道十年不问世事,能在汴梁权贵环绕中谈笑授业,能在艮岳雪林里对峙而不杀一人——他等的,从来不是先发制人,而是等对方把所有底牌,一张张,亲手摊开在自己面前。
如今,陈砚之已溃,滑州伏兵已露,王黼那萦绕不散的杀意,终于显出了狰狞的轮廓。
吴晔站在通真宫最高处的摘星台,北望宫城方向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远处宣德楼飞檐上的琉璃瓦,正折射着最后一丝天光,璀璨如星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那气在冷夜里凝成一道白练,笔直向上,竟在半空骤然炸开,化作一朵拳头大的、旋转不息的微型雪莲。
雪莲花瓣晶莹剔透,每一片上,都浮现出一个名字:
陈砚之、滑州守将刘豹、王黼贴身管家赵三、太史局主簿孙敬、还有……王黼本人。
共五朵花瓣。
吴晔伸出手指,点向“王黼”那片花瓣。
花瓣无声碎裂,化作齑粉,随风而逝。
“腊月初三。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贫道启程。”
不是南下江西。
而是北上——先至相州,拜会宗泽。
那位日后力挽狂澜、却终被赵构弃如敝履的老帅,此刻正以龙图阁待制身份,知相州军州事。吴晔要赠他的,不是金银,不是丹药,而是一份手绘的《黄河九曲防务图》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处堤坝隐患、每一支厢军虚实、甚至每一座山寨暗渠的流向。
这份图,足以让宗泽提前两年,将滑州那八百“流寇”扼杀于襁褓之中。
这才是吴晔的杀招。
不流血,不张扬,却比任何雷霆万钧,都更令人心胆俱寒。
因为真正的妖道,从不挥舞桃木剑。
他只是静静站在风里,等你看清自己的影子,如何被拉长、扭曲、最终,寸寸断裂。
夜渐深,摘星台上风声呜咽。
吴晔转身下楼,步履沉稳。他经过廊下时,顺手摘下一盏灯笼,灯罩上绘着半幅北斗七星图——那是他亲手所绘,七颗星的位置,与今夜真实天象,分毫不差。
他吹熄灯火,将灯罩缓缓撕开。
纸屑飘落,如雪。
而那七颗星的位置,已在吴晔心中,悄然重排。
新历,当自此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