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笑容微僵，旋即更盛：“先生谦逊！小弟知先生向来简朴，可这一路颠簸，总需些照应。若先生不弃，这些汤剂，便请带回通真宫，分与诸位师兄弟同用，也算小弟一点心意。”

这话听着熨帖，实则绵里藏针——既暗示赵佶身边人多眼杂，又将“分与同用”四字咬得极重，仿佛在说：先生若真清修，何须带这许多“照应”？若带了，又怎能不“分”？分了，便难逃众目睽睽；不分，便是厚此薄彼。

韦氏垂眸，盯着赵桓腰间玉带钩上一枚小小的螭纹，那螭首微昂，双目却似斜睨着自己这边。

赵佶却仿佛全未听出弦外之音，只温和道：“既如此，贫道代小青、陈玄霓他们谢过大殿下厚意。”他伸手，竟真接过了食盒，指尖在青瓷盏沿轻轻一叩，发出清越一声，“这瓷色，倒让我想起南岳衡山雨后云雾，青中透白，白里藏苍——大殿下眼光，果然不俗。”

赵桓一愣，未料赵佶竟真收下，且顺势赞他眼光，反倒一时不知如何接话，只讪讪笑道：“先生过奖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又传来一声清越女音：“四哥！先生！我带了新焙的建州龙团雪芽，还有阿兄新得的兔毫盏，正配这茶呢！”

赵福金提着一只小巧竹篮，裙裾飞扬地跨进门来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，鬓边簪着一支素银衔珠步摇，走动时珠玉轻颤，映着她明艳的笑靥，如春水初生，不染纤尘。

她一眼瞥见赵桓与食盒，笑意丝毫不减，只朝赵桓福了一福：“见过大哥哥。”

赵桓忙还礼：“帝姬安好。”

赵福金已挽住韦氏手臂，将竹篮递过去：“四哥快看！这龙团雪芽，是阿兄特意留给我，说要等先生来才开罐的！他还说，若先生肯尝一口，他愿把珍藏的《寒林图》真迹，借你临摹一月！”

她声音清亮，字字落地有声，目光却飞快扫过赵桓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——赵桓根本不知此事。

韦氏心头微震，却顺势接过竹篮，指尖触到篮底一枚硬物，低头一瞥，是枚小巧玲珑的青铜虎符，纹路古拙，符身阴刻“通真”二字，背面还有一行细如蚊足的小篆：“出入禁苑，如朕亲临”。

她不动声色，将虎符悄悄滑入袖中。

赵佶看着赵福金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，随即化作温煦笑意：“帝姬有心了。只是贫道此去，恐难再饮此佳茗。不如——”他目光转向赵桓，“大殿下既有心，不若将此茶，与殿下所赠汤剂，一并送至通真宫？贫道虽远行，宫中诸位师弟，却日日替贫道祈福，这份心意，他们受得起。”

赵桓笑容彻底僵住。

送茶去通真宫？那地方如今是太史局诸公日日盘桓之所，更是皇帝钦点的“历法重地”。赵佶一句话，便将他的“心意”从私相馈赠，变成了公开献纳——若他应下，便是承认自己与通真宫、与太史局、与皇帝推行的紫金历，皆是一体；若不应，便是小气吝啬，连杯茶都舍不得，何谈“敬贤”？

赵福金适时掩口一笑：“哎呀，大哥哥莫怪！是我嘴快，说漏了——阿兄还说，这茶本就是为通真宫备的，专等先生离京那日，由宫中内侍亲自送去呢！”

赵桓面色青白交错，最终勉强一笑：“原来如此……是小弟多此一举了。”

赵佶不再看他，只朝韦氏道：“四殿下，时辰不早，贫道该走了。”

韦氏躬身，双手奉上一个油纸包：“师父，弟子亲手焙的柳枝炭，研得极细，您路上若用得着……”

赵佶接过，入手微沉，炭粉细密如霜。他轻轻一嗅，确有柳枝特有的清冽气息，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硝石余味——那是小青调制震天雷时，炭粉无意沾染的气息。

他指尖微顿，随即坦然收下，只朝韦氏温声道：“好炭，好心。”

转身时，他目光扫过赵桓腰间玉带，又掠过赵福金鬓边步摇，最后落在韦氏低垂的眉睫上。

那孩子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像两片安静的蝶翼。

赵佶知道，这蝶翼之下，已悄然收拢翅膀，开始积蓄第一次振翅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