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半袋漏洒的粟米，米粒干瘪发灰，显然陈年劣质。

“火火来过。”吴晔拾起一粒粟米，指腹摩挲着米粒表面细微的刻痕——那是林火火独创的“火纹记”，形如跃动火焰，专用于标记赈粮批次，“她本欲在此设仓，发现水脉异常，便绕道去了东光县。留了三百石粮在县衙，托付给宗泽。”

吴烨恍然：“所以这些人……是冲着火火师姐留下的粮来的？”

“不。”吴晔摇头，目光扫过远处官道上隐约可见的烽燧轮廓，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。火火设仓的消息，早被‘清风楼’的人捅给了辽国细作。辽人知道我此行必经河北，更知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冷如刀锋，“……我若死在这里，明年黄河决口时，大宋便再无人能镇住那场滔天阴煞。”

篝火余烬噼啪作响，将他的侧影拉得极长，一直延伸到村外荒芜的田埂尽头。月光终于挣脱云层，清辉遍洒，却照不亮地上那些僵硬的尸首，也照不暖吴晔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
“收拾行装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恢复惯常的沉静，“天亮前，离开此地。”

“那……这些人？”吴烨指着瑟缩的村民。

吴晔沉默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正是赵福金所赠画册的封皮，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用淡墨勾勒的几只纸鸢。他指尖凝聚一缕真元，在绢上疾书数行，墨迹未干，已化作流动金光：

【河北东路瀛洲辖下，某村井水含毒，致民癫狂，业已净化。凡饮此水者，三日内服‘清心散’一剂，可解余毒。粮种十石，置于村口祠堂废墟之下，掘地三尺可得。——通真宫 吴晔】

金光一闪，素绢化作流萤，悠悠飘向村中最高处的槐树梢头，悬停不动，宛如一盏微型灯盏。

“师父……”吴烨怔然。

“道法，不在杀人，而在救人。”吴晔转身走向马车，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孤峭，“明日清晨，让他们自己挖。若挖不出，便是心不诚；若挖出却私分，便是德不配。天道昭昭，何须我亲执刑杖？”

他掀开车帘，忽又驻足：“对了，吴烨。”

“弟子在！”

“传信给林火火——让她即刻启程，不必等我。另告诉她，沧州以北，青县、兴济、清池三处，务必在十月霜降前，各建一座‘镇煞塔’。塔基以陨铁为桩，塔顶悬我所炼‘北斗七星铃’。铃声所及，阴煞不侵，万民安寝。”

吴烨肃然领命。

吴晔登上马车，车轮碾过冻土，发出咯吱轻响。车帘垂落前，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方悬于树梢的素绢——金光微漾，映着满天星斗，也映着远处官道上，一骑快马正踏着月色疾驰而来，马背上插着三支黑色令旗，在夜风中猎猎招展。

旗上无字，唯有一朵暗红梅花，在星光下幽幽吐艳。

车轮滚滚，载着一身霜气与未尽的寒意，驶向更深的北方。而那方素绢，始终静静悬在槐树梢头，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，固执地，照亮这片被遗忘太久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