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真先生吴晔,乃是陛下亲封的国师。
陛下见他,还要以师礼侍奉。
他说自己下贱,那在场诸位谁敢说自己高贵?
一时间,吴晔眼前这群或衣冠楚楚的官员或者士绅,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。
聪...
晨光如刀,劈开浓重夜幕,将村口那几棵枯瘦的老槐树照得轮廓分明。露水未散,草叶上悬着细碎银珠,可那银珠底下,却浸透了暗红血渍,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铁锈般的光。马蹄踏过泥地,溅起黑褐混杂的泥点,三骑官差领着一队披甲兵卒疾驰而至,甲片在朝阳下冷硬反光,像一排排竖起的铁鳞。为首者身着青绿公服,腰悬铜鱼袋,正是河北东路安抚司辖下真定府路分巡检——赵元靖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碎半截凝固的血痂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:歪斜的柴刀、折断的草叉、沾泥的破布裹着尚未冷却的尸身;两名差役横陈于篝火余烬旁,喉间伤口齐整如刀裁;三名通真宫道士倚墙而坐,道袍染血,面色惨白却眼神锐利;更远处,七八个被麻绳捆缚的村民跪在泥里,双手反剪,脖颈青筋暴起,嘴唇干裂发紫,可眼底竟无多少惧色,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烬。
赵元靖没看吴晔,先俯身查验尸体。他指尖拂过一具年轻村民的腕脉,又掰开其眼睑细察瞳孔,最后蹲在那名被箭贯脑的“贼首”尸身旁,拔出箭矢,捻起箭簇上残留的乌黑血块嗅了嗅,眉头骤然锁紧。
“是军中制式破甲锥。”他声音低沉,转向吴晔时才抬眸,“先生所携弓矢,非寻常猎户所用。”
吴晔立于阶前,玄色道袍边缘沾着几点泥星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。他未答话,只将手中一张薄纸递出——那是昨夜岳飞从村长屋中搜出的残页,墨迹洇开,字句断续:“……粮三石,盐十斤,药二帖……交与‘东山坳’……李老瘸收……若误期,按律割耳。”
赵元靖接过去,指尖微微一颤。他认得这纸——是河北东路转运使衙门特制的“赈济凭引”,专供沿边村落支领官仓陈粮与急症药材,盖着朱砂钤印,却被人私下截留、篡改、倒卖。更刺目者,是纸角一行蝇头小楷批注:“刘家洼村,户丁七十二,实存三十七,饿毙廿三,逃亡十二。”
他喉结滚动,将纸页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先生昨夜未追?”他忽然问。
“追了,也停了。”吴晔目光掠过赵元靖身后那队甲士腰间佩刀——刀鞘磨损严重,刃口却不见新痕,显是久未出鞘。“赵巡检带的是真定府路‘清野营’?听闻此营专司缉捕流寇、勘验灾情,三年前黄河决口,贵营曾于深州掘出埋尸三百具,皆未及掩埋,腐气十里可闻。”
赵元靖肩头一僵,面皮绷紧如鼓面。清野营确为精锐,可三年前那场溃堤后,他们奉命封锁消息、填埋尸骸、驱散流民,连同被淹毁的三百顷官田账册,一并沉入漳水淤泥。此事朝廷讳莫如深,连转运使都不敢提笔。
“先生……如何得知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闻得出。”吴晔抬手,指向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甜腥,“昨夜尸堆里,有陈年腐土味,混着新血气。你们挖过新坟,也刨过旧坑。清野营的刀,不砍活人,只砍烂泥里的骨头。”
赵元靖额角沁出细汗。他忽而转身,猛地抽出一名兵卒腰刀,刀锋直指跪地村民中一个佝偻老妇——她双手枯枝般绞着衣襟,怀里还揣着半块黑硬馍馍,正被两个孩子无声啃噬。
“说!”赵元靖刀尖颤动,逼至老妇喉前三寸,“谁给你们的凭引?谁教你们伏杀官差?刘家洼村的赈粮,运到哪儿去了?”
老妇没抬头,只将馍馍往孩子嘴边又送了送,沙哑开口:“运到……东山坳了。李老瘸,收了粮,换回三车盐。盐……能腌肉,也能腌人骨头。”她咧开豁牙的嘴,竟似在笑,“前日我儿饿得啃棺材板,舔出点咸味,比米汤香。”
赵元靖刀尖一滞。
吴晔缓步上前,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三粒赤红丹丸,递向那两个孩子。孩子畏缩不敢接,老妇却一把夺过,塞进自己嘴里嚼碎,混着唾沫哺入幼子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