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。我们……按例焚毁了。”
“焚毁前,可验过尸身?”吴晔追问。
“验了……都是辽军斥候,喉骨被捏碎,死于窒息。”赵元靖声音发虚,“可那七具尸,后来被转运司调走,说要呈送枢密院查验……”
“呈送?”吴晔轻笑一声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枢密院去年至今,未发一道关于辽谍的邸报。倒是河北东路转运使,上月刚获赐‘治河有功’金匾。”
赵元靖如坠冰窟。他忽然明白,为何昨夜村民悍不畏死——他们不是为抢粮食,是为灭口!灭掉这群知晓真相、带着账册副本、还撞破黑鸦营暗桩的“外人”!
孙怀瑾直起身,拂去衣袖尘土:“先生既持云裂玉,便知此地妖氛何来。非山魈水怪,非狐鬼精魅,乃是人心所化之瘴疠——贪官剜民骨,权贵吸民髓,辽谍蛀国柱,而天灾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吴晔身后沉默的道士们,最终落向那两个吞下丹丸、气息渐稳的孩子:“人间道教,非仅诵经画符。真正的‘人间’,是这些孩子肚子里的饿虫,是老妇怀里那半块馍馍的霉味,是少年臂上烙印未愈的灼痛。”
吴晔久久伫立。晨光终于漫过土墙,泼洒在每一具尸体脸上,也照亮了孩子们眼中初生的、怯生生的微光。
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,指尖在裂痕处用力一按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玉佩应声而开,裂痕中迸出一线纯金光芒,如活物般游走,瞬间缠绕上吴晔手腕。金光所至,他袖口破损处竟浮现出细密云纹,纹路深处,隐隐有无数微小符箓流转不息。
“云裂则天开,天开则妖现。”吴晔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钟,“昨夜我未追,因知东山坳不在东。而在……”
他抬手,指向村北那片荒芜已久的乱葬岗——岗上枯草如刃,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啸音。
“在尸堆之下。”
赵元靖与孙怀瑾同时色变。
乱葬岗?那里三年前已被清野营彻底焚平,埋下的,只有三百具无名尸。
可吴晔迈步向前,道袍下摆拂过凝血泥地,每一步落下,脚边枯草竟悄然返青,嫩芽顶开陈年灰烬,绽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翠色。
岳飞默默跟上,长枪拄地,枪尖挑起一缕未散的阴风。
吴晔在岗前止步,抬手虚空一划——
“嗡。”
无形波纹荡开,岗上薄雾骤然翻涌,如沸水蒸腾。雾散处,地面赫然裂开一道幽深缝隙,黑气丝丝缕缕渗出,裹挟着浓烈土腥与……新鲜尸臭。
缝隙深处,隐约可见半截朽烂旗杆,旗面焦黑,却仍能辨出一角残破字迹:
【河北东路……转运司……】
赵元靖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孙怀瑾闭目,竹简坠地,发出空洞回响。
而吴晔俯身,自裂缝中拈起一物——
那是一枚半融的蜡丸,外壳剥落,露出内里蜷缩的纸条。纸条上墨迹淋漓,只写着四个字:
【黄河,已漏。】
风忽大作,卷起漫天枯叶与灰烬,扑向吴晔面门。他抬袖遮挡,再放下时,眼底已无悲悯,无愤懑,唯有一片淬过寒冰的平静。
“赵巡检。”他声音清晰,穿透风声,“即刻封锁乱葬岗,掘开所有新土。凡见蜡丸、密信、官印残件,一律封存,加盖你清野营火漆印。”
“孙道长。”他转向药王传人,“烦请随我去真定府。我要见转运使。不是以钦差身份,而是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岗上裂缝,掠过孩子眼中微光,掠过赵元靖跪地颤抖的脊背,最终落向自己掌心那枚犹带体温的蜡丸。
“以一个亲眼看见黄河正在漏的人的身份。”
晨光万丈,泼洒在他玄色道袍之上,那袍角翻飞处,云纹金线灼灼生辉,仿佛真有一片破碎的天空,正从他袖底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