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园主对于普通的老百姓而言,确实已经算得上是大户人家。
方腊虽然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家业,比起长房并不算多,可是他为人大方,在地方上得人心,也称得起一个老爷的身份。
在这种性格加持下,他自己...
吴烨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片被炭笔重重涂抹的阴影区,指尖微凉,仿佛能触到明年春汛时裹挟泥沙的冰冷浊流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却依旧平稳:“先生,火火姑娘盖粮仓的地方,我数了三遍——瀛洲南三十里,清州北二十里,永静军西南十五里,乾宁军东侧盐碱滩……共七处。每处皆选在地势稍高、土质坚实、远离主堤又便于水陆转运之所。她没带匠人,没带图纸,没带官府印信,只带了二百石陈米、三百斤粗盐、还有两车黑乎乎的‘焦油’。”
宗泽眉头一跳:“焦油?”
“嗯。”吴烨点头,“她说是从河滩淤泥里熬出来的,掺了桐油与松脂,涂在木料、夯土、苇席之上,三日不浸水,七日不腐烂。前日我亲去看过,新垒的仓基下头,夯土层里竟真混着一层灰黑色胶质,踩上去不陷脚,雨后亦无泥浆反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岳飞绷紧的下颌线,“岳兄弟若不信,明日可随我去验看。那不是火火说的——‘洪水能冲垮虚土,却啃不动骨头;人能骗官,骗不了地气。’”
岳飞抱拳,声如金铁:“末将愿往!”
宗泽却未应声,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沧州那一片浓重的墨色阴影里。风忽地大了,卷起黄河边枯草簌簌作响,远处水声轰然如雷。他忽然问:“火火姑娘……可是崔氏女?”
吴烨颔首:“崔氏庶出,幼年随父治河,十二岁已能辨淤泥成色、测流速缓急。政和五年黄河小涨,她于滨州段献‘分水楔’之法,以沉木为骨、碎石为齿,引洪入废渠,保得三村未淹。地方报功,却被州衙驳回,称‘女子不得干政’,只赏绢十匹、铜钱五百文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刮过骨头,“后来她就再没递过状子。只悄悄把图纸刻在陶片上,埋进河岸老柳根下。我去挖出来时,陶片已裂,墨迹洇开,可那楔形角度、尺寸比例,一笔一画,毫厘未差。”
宗泽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腰间一枚铜牌解下——非官印,非兵符,只是一枚巴掌大的黄铜圆牌,正面铸“黄河使司”四字,背面阴刻一条盘曲水纹,水纹中央嵌着半粒暗红色朱砂,似凝固的血珠。
他将铜牌推至吴烨面前:“此牌,本为节制河北路沿河七州厢军、巡检、河工、漕卒所设。然朝廷只允我调百人,发千贯,余者皆需‘依例呈禀、待旨施行’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今我将此牌交予你。持此牌者,见牌如见黄河使。凡沿河州县,自瀛洲至棣州,但有仓廪、驿舍、船坞、匠坊、民团,皆可调用;凡沿河民夫、溃卒、流医、逃僧、盐贩、猎户,但愿赴难者,皆可授令;凡所需粮秣、麻绳、铁钉、桐油、苇席、熟石灰,皆可先支后报,挂账于黄河使司名下。”
岳飞瞳孔骤缩,脱口而出:“先生!此乃僭越之罪!”
“僭越?”宗泽冷笑一声,目光如电扫过岳飞年轻却肃杀的脸,“若等奏章批红、圣谕下颁、官吏推诿、胥吏勒索、粮车陷泥、民夫散逃……那时黄河水已漫过城楼脊兽,沧州百姓正抱着门板浮尸于浊浪之上!岳飞,你告诉我,那时谁来担这僭越之罪?是你?是我?还是那位正在艮岳赏花写诗的陛下?”
风陡然停了。黄河咆哮声竟似也弱了一瞬。
吴烨伸手,缓缓接过铜牌。铜牌入手微沉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,背面那粒朱砂,在秋阳下竟似微微搏动。他指尖抚过水纹凹痕,忽然道:“先生,您知道为何火火姑娘肯替我修仓?”
宗泽摇头。
“因我曾对她说——‘这铜牌上的水纹,不是黄河的命脉;而你埋在柳根下的陶片,才是活人的生路。’”吴烨将铜牌贴于胸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字字凿入风中,“她信了。所以她把陶片挖出来,交给我。所以我今日,才敢接下这枚牌。”
宗泽眼底最后一点犹疑终于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