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抱拳,声震河风:“末将,领命!”
宗泽忽而大笑,笑声苍凉却激越,惊起滩头一群寒鸦:“好!好一个‘生门’!不言灾而备灾,不言溃而筑门,不言逃而立信!吴烨,你这妖道,倒比那些满口仁义的士大夫,更懂何为‘道’!”
吴烨却未笑。他望着黄河浊浪,忽然道:“先生,我昨夜卜了一卦。”
宗泽敛容:“如何?”
“卦象大凶。”吴烨声音轻如叹息,“上坎下艮,水山蹇。蹇者,难也。利西南,不利东北。然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灼灼如星,“卦辞末句曰:‘往蹇来誉’。”
宗泽默念一遍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往则蹇,来则誉。”吴烨一字一顿,“我们往东北去,迎着洪水去,是死路。可若掉头向西南——”他手指猛地划过地图,从瀛洲、沧州,一路斜斜指向汴京方向,“把灾图、铜牌、生门帖、浮桥图、淤地策,尽数送入皇宫——让陛下看见,让蔡京看见,让所有以为黄河水清只是祥瑞的人,都看见这水清之下,藏着怎样一张溃烂的皮囊!”
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如旗。
“那时,纵使洪水滔天,世人所誉者,非我吴烨之先见,非宗泽之刚烈,而是……”他顿住,望向宗泽染霜的两鬓,望向岳飞攥紧枪杆的青筋暴起的手,望向远处堤上那些佝偻如虾、却仍在挥汗夯土的民夫脊背,“而是这黄河两岸,还有人记得怎么筑堤,怎么守门,怎么……把活路,亲手铺到别人脚底下。”
黄河轰鸣,浪打崖壁,碎玉飞雪。
宗泽久久伫立,忽然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灼烧肺腑,他呛咳数声,却笑得更加开怀。将酒囊抛给岳飞,又抓起吴烨手中炭笔,在那幅灾情预想图的最上方,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:
**“生门已启,只待君临。”**
墨迹未干,远处堤上忽有号角呜呜吹响——不是军令,是民夫收工的角声。暮色渐染,黄河水由金转赤,再化为一片浩渺苍茫的墨色。归鸟掠过水面,翅尖沾着最后一线天光。
吴烨收起地图,铜牌在袖中微沉。他忽然想起火火姑娘曾指着黄河淤泥说过的话:“这泥看着脏,可攥紧了,全是油性。只要不撒手,总能捏出个形状来。”
他低头,默默攥紧了拳头。
指缝间,仿佛真有温热湿润的泥土,正缓缓渗出膏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