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滨州方向巡查。重点查三处:一是去年新筑的‘永固埽’,听闻用了大量松木桩,桩头却未刷桐油;二是德州北十里‘滚水坝’,坝基石缝里,是否填了糯米灰浆;三是滨州城外‘惠民渠’,渠口那座石桥,栏杆扶手上,有没有被磨出常年倚靠的凹痕。”
岳飞抱拳,声音如金铁交鸣:“末将遵命!”
“记住,”吴烨凝视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,“你不是去查工程,是去听声音。松木桩入水,若未刷油,泡三月必朽,朽则空响;滚水坝若糯米灰浆掺了沙土,遇急流会发出‘噗嗤’闷响,如人吐痰;惠民渠石桥扶手若常有人倚坐,凹痕深处必有汗渍盐粒结晶,舔之微咸——这些,才是黄河真正的心跳。”
岳飞深深一揖,转身大步离去,甲胄铿锵。
屋内只剩三人。烛火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巨大而沉默。
宗泽忽然开口:“吴先生,您方才说,李邦彦题匾,是为留退路。那您……可为自己留了退路?”
吴烨静默片刻,走到窗前,推开木棂。夜风涌入,吹动他鬓边几缕散落的灰发。远处,沧州方向天际线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、铅灰色的微光,仿佛整条黄河的淤泥,正无声地沉淀在云层之下。
“退路?”他望着那片灰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宗老,我一个被天下人唤作‘妖道’的人,哪来的退路?我的路,从来就只有一条——往前走,走到黄河边上,把手伸进浑水里,摸一摸那泥沙的温度,听一听那水流的喘息。若它热了,我就泼冷水;若它怒了,我就垒石堰;若它终究要决口……”
他缓缓转过身,烛光映亮他眼中两簇幽深而炽烈的火焰:
“那我就站在缺口上,用身子堵住第一个涌出来的水柱。不是为了当英雄,只因为……我亲眼见过,一千年后,有人用卫星云图标注这片土地,叫它‘黄泛区’。而此刻,站在我面前的,不是地图上的色块,是活生生的人。他们饿得啃树皮时,牙齿缝里嵌着的,是真实的苦味;他们抱着孩子逃难时,鞋底磨穿露出的,是真实的血肉。宗老,您说,这样的我,还配谈什么退路么?”
火火喉头一哽,想说什么,却只觉眼眶滚烫。她默默低头,从油布册子里抽出一张新纸,蘸饱朱砂,悬腕提笔。笔尖悬停半晌,终于落下——第一笔,是冰纹的起势,细密、冷硬、不容置疑。
烛火噼啪一爆,溅起一点微红的火星,倏忽即灭。
而窗外,黄河的方向,风声陡然呜咽起来,如万千冤魂在暗夜中低回。那声音里,仿佛已裹挟着明年春天,第一场凌汛的碎冰,正沿着河道,无声奔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