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吴烨拈起一粒放入口中。初时无味,继而舌尖泛起浓烈苦腥,似陈年胆汁混着铁锈,喉头瞬间涌上酸水。他强忍呕吐,盯着宗泽眼中血丝密布的赤红:“……人血?”
“不止。”宗泽声音冷如玄冰,“还有溃烂的疮口脓血、溺毙孩童腹中未化的米粒、晒盐婢女指甲缝里的尸油……”他猛地攥拳,黑褐色颗粒簌簌从指缝漏下,坠入黄河浊流,“这堤坝,是拿人命熬的膏,用人骨夯的基,用谎言糊的壳!老夫今日若不掀开这层皮,明日黄河水漫过汴京朱雀门时,您猜赵官家案头那盏御窑茶盏里,浮的可是咱们的骨头渣子?”
风骤然凛冽,卷起满堤枯草,扑打在众人脸上如鞭抽。岳飞双膝一沉,跪倒在堤岸新土之上,额头重重磕下,额头撞在冻土上闷响:“末将愿随先生赴死!只求——只求给沧州百姓留一条活路!”
吴烨扶起岳飞,却见少年将军额角已沁出血珠,混着泥灰蜿蜒而下。他心头一热,忽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揭开,里面竟是半块硬如石的麦饼,表面裂开蛛网般细纹。“吃吧。”他将饼塞进岳飞手中,“这是火火姑娘今晨塞给我的。她说‘饿着肚子救不了人’。”
岳飞怔住。那麦饼干硬得能硌掉牙,可饼心竟裹着一小撮蜜饯梅子——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的刹那,他眼前恍惚浮现瀛洲城外那片梅林:初春雪融时,火火蹲在泥泞田埂上,用竹刀削整被冻裂的梅树根须,发梢沾着晶莹冰碴,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。
“她还在修粮仓?”吴烨问。
宗泽点头:“在乾宁军旧营废墟上。那里地势高,背靠山丘,又有三条古渠环绕——她把粮仓修成了迷宫,地上三层,地下两层,每层隔墙夹层里都塞满石灰、桐油浸透的芦席。最底下一层,甚至凿了暗渠直通三十里外的黑龙潭。”
“黑龙潭?”岳飞脱口而出,“那不是传说中……龙王行宫?”
“龙王?”吴烨嗤笑一声,却无半分戏谑,“火火说,黑龙潭底有暗流,冬暖夏凉,恒温四度。存粮三年不霉,冻肉五月不腐。”他目光扫过地图上被标注的十几个点,“您猜,她为何选这些地方建仓?”
宗泽凝神细看,忽然瞳孔骤缩——那些粮仓位置,竟与吴烨所绘“灾情预想图”上标记的“最高安全海拔线”严丝合缝!每座仓址,都在未来洪水线以上三尺,且均位于古驿道旁、废弃军寨内、或寺庙钟楼基座中——全是官府档案里“已无实用价值”的废地。
“她早就算准了。”吴烨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算准朝廷不会拨款,算准地方会阻挠,算准百姓宁信巫祝不听官告……所以她不求人信,只求粮在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骑快马踏着河滩碎石狂奔而来,马上骑士甲胄染血,滚落堤岸时肩甲崩裂,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。“报——!”他嘶声力竭,声音劈裂如枯枝,“乾宁军急报!昨夜三更,永静军方向发现流民群!不下两千人!携锄镰、推独轮车,车上载着老幼妇孺,正沿官道北上……领头的,是个穿青布道袍的女子!”
岳飞霍然拔刀:“是火火?!”
“不。”骑士喘着粗气,从怀中掏出一枚木牌,牌上刻着歪斜符箓,“她说……请黄河使大人,速往南皮县东十里‘观音庵’。她在那里,等您签一份生死状。”
宗泽接过木牌,指尖抚过那粗糙刻痕,忽然浑身剧震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吴烨:“观音庵……政和五年冬,老夫奉旨查办‘妖道蛊惑乡民’案,抄没的正是此庵!当时庵中三百僧尼,尽数发配琼崖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庵堂地窖里,埋着十七口铁棺,棺中……全是未满十岁的童男童女!”
吴烨脸色霎时惨白。他当然记得观音庵——前世史料里一笔带过的“妖庵案”,主犯被凌迟,庵产充公,唯独记载“庵中地窖掘出铁棺十七具,尸身不腐,口衔朱砂,疑炼邪丹”。可此刻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火火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,以及她袖口偶尔露出的、缠绕三圈的褪色红绳——那是北宋民间“镇煞童子”的护身符制式!
“她不是来赎罪的。”吴烨喃喃道,声音哑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