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建王朝对于地方的控制,本来就十分薄弱的。
一个帝国,在县这一层面以下的百姓,可能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。
真正统治他们的,是宗族,是乡绅,是地方上的豪族名门。
所以法律往往面临执行不到...
垂拱殿内,铜炉里龙涎香燃至将尽,青烟袅袅盘旋于梁柱之间,却压不住那一股沉滞如铅的肃杀之气。百官退尽,殿中只余宗泽、赵清、赵清杰、张商英四人,连侍立的内侍都被屏退至丹墀之下。赵佶并未落座,而是负手立于御案之后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面庞,最后停在赵清身上——那眼神里没有宠信,亦无疏离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仿佛在掂量一件即将投入洪炉的器物,尚不知其能否经得起烈火煅烧。
赵清垂眸,脊背挺直如松,双手拢在宽袖之中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早非初入汴京时那个只知诵《道德经》、画符驱邪的懵懂道士。吴晔临行前亲手为他披上那件玄色道袍,袍角绣着暗金云雷纹,针脚细密如蛛网,是宫中尚衣局特制——不是赐予方士的恩赏,而是权柄的封印。此刻袍袖微垂,袖口下露出半截手腕,腕骨嶙峋,却稳如磐石。
“赵清。”赵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你随通真先生巡河三月,所见所闻,比奏状上写的,更甚几何?”
赵清未抬头,只缓缓抬手,自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册子。蔡缘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,捧至御案。赵佶未命人展开,只以指尖叩了叩封面,油布已被磨得发亮,边角沾着干涸的泥渍与一点褐红血痂。
“这是吴晔先生命臣沿途所录。”赵清声音低沉,不疾不徐,“非仅文字。凡所经州县,堤岸崩处,臣皆以朱砂点记;仓廪空虚之地,以靛青圈注;胥吏横暴之乡,以墨线勾勒;流民聚散之墟,以银粉星标……每一页,皆有臣亲笔押印,亦有当地耆老、乡书手、逃役军卒按指印为证。另附三十七具骸骨拓片——皆自大名府魏县旧堤夯土层中掘出。尸骨肋骨断裂角度一致,掌骨皲裂深达骨髓,指节变形如钩……非劳役致死,乃活埋填堤。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张商英喉头滚动,眼窝深陷,竟似比从前更瘦了三分。赵清杰则悄然攥紧腰间玉带钩,指腹摩挲着那枚温润古玉——那是李纲托他转交的旧物,玉上一道细裂,据说是靖康元年冬,李纲于宣德门外击鼓誓师时,失手摔裂的。
赵佶忽然笑了。不是讥诮,亦非欣慰,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。他掀开油布,指尖拂过第一页——纸上墨迹浓淡不一,显是仓促所书,可字字如刀刻:“甲辰日,过澶州。守堤都头刘五,索酒肉不得,鞭死老农王七,弃尸于獾洞。次日,其妻携幼子投河,尸浮于堤下柳根,腹中尚有未娩胎婴……臣验其尸,脐带缠颈,双目未瞑。”
“脐带缠颈……”赵佶喃喃重复,忽将册子合拢,重重拍在御案上,“这册子,朕今夜便要焚于景灵宫太乙神坛之前,告于昊天上帝。若天道不公,此册所载,当化为赤火,灼烧朕之眉心!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铁甲铿锵。一名皇城司亲从校尉单膝跪于丹墀之上,甲胄染尘,额角带血,手中高举一卷黄绫密报,声音嘶哑:“启禀陛下!大名府急报!昨夜子时,魏县堤溃三百步!水势虽未漫堤,然夯土松软如齑粉,插竿三尺即没!监工吏目高铭……已于溃口旁悬梁自尽!尸身犹温,舌吐寸许,手中攥着半张地契——乃其子名下,沧州盐场十顷滩涂!”
满殿俱震。
张商英猛地抬头,浑浊老眼中爆出骇人精光:“高铭死了?谁准他死的?!”他枯瘦手指骤然攥紧,指甲刺入掌心,一滴血珠顺着青筋蜿蜒而下,“他若不死,尚可撬开其嘴,牵出背后那条毒蛇!如今倒好……一吊绳子,便断了朕的证据链!”
赵清杰却已抢步上前,劈手夺过密报,目光飞速扫过,脸色骤变:“不止高铭!大名府转运使司文书同日焚毁三十七卷!火场余烬中,拾得半枚铜印残角——印文‘河工勘验’四字可辨,印纽为螭首,与三年前工部颁行的新制不符……是旧印!”
宗泽倏然转身,袍袖带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