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逼赵清:“赵清!通真先生走时,可曾对你言明,高铭必死?”
赵清终于抬眼,目光澄澈如寒潭深水:“先生只说:‘堤若溃,则高铭必先断气。非畏罪,实被灭口。’又道:‘魏县堤下埋骨三十七具,皆死于三年前春汛前夜。彼时高铭尚未授职,然其岳父,乃前任河北西路转运判官。’”
“岳父?”赵清杰脱口而出,“可是……已故的陈琰?”
“正是。”赵清声音平缓,却似惊雷滚过众人耳际,“陈琰病殁于政和六年腊月,棺木出城时,百姓闭户,犬吠不止。其灵柩过魏县旧堤,忽遇狂风,棺盖迸裂,尸身仰卧,双目圆睁,嘴角溢黑血——仵作验为砒霜。然三日后,陈琰之子,即高铭之妻兄,升任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。”
死寂。
连檐角铜铃都似被这寒意冻住,再无声响。
赵佶缓缓摘下左手拇指上的白玉韘,搁在御案一角。那玉韘内壁,刻着极细小的两行蝇头小楷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”。——此乃吴晔亲刻,赠予赵佶镇心之用。此刻玉韘静卧,温润生光,却映不出殿中任何一张脸上的血色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宗泽忽然低笑,笑声干涩如砂砾摩擦,“高铭不是那根线头。扯动他,整张网就抖起来了……陈琰是网眼,工部是网结,大名府是网兜,而汴京城里,坐着执网之人。”
他目光如电,陡然射向赵清杰:“张相公年迈,恐难亲赴大名。此事,需一个能踏进高铭灵堂、敢掀开其棺盖、愿在死人嘴里抠出真相的人。赵清杰,你可敢去?”
赵清杰未答,只将腰间那枚裂玉解下,双手捧至胸前,朝赵佶深深一揖。玉上裂痕在殿内烛火下幽幽泛光,竟似一条游动的赤鳞。
“臣请旨。”他声音沉定如铁铸,“即刻启程,携御史台勘验司六名老仵作、太医署疡医二人、刑部枷锁匠一名……并,请陛下准臣调用皇城司‘阴符卫’三十人。此卫专司密查,不隶衙署,只听天子密诏。若高铭之死确系灭口,臣必令其尸开口说话。”
赵佶凝视那枚裂玉良久,忽问:“李纲近日,在做什么?”
此问突兀,却如重锤砸在人心最软处。
赵清垂眸,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:“李纲大人……今晨已率三千厢军,自滑州渡口登舟,沿黄河西进。其船队未挂官旗,只悬一面素白大幡,上书‘赈’字。船上载的,是开封府常平仓最后一批陈米,共十二万石。另有五百架新制水车图样,及二百名工匠。李纲言:‘与其等水来,不如教民引水。’”
“引水?”赵清杰愕然,“黄河水浊,引之溉田,不过三载,田即板结如石!”
“李纲知道。”赵清抬眼,目光清冽,“所以他带的不是引水渠图,而是‘束水攻沙’图。他欲于孟津至白马一带,筑三道挑流坝,以激流冲刷河床淤沙。此法前汉已有雏形,然从未有人敢在黄河主槽试行……因一旦溃坝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宗泽霍然转身,直视赵佶:“陛下!李纲此举,是僭越,是冒险,更是……逼宫!他若功成,天下将视其为拯世之圣;若败,则河北百万生民,尽成其祭品!”
赵佶却久久未语。他踱至殿侧紫檀屏风前,伸手抚过那幅《黄河万里图》——图中波涛汹涌,山峦叠嶂,唯在孟津之处,墨色稍淡,似被水洇开。他指尖停驻在那片淡墨之上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传朕口谕:着李纲暂缓筑坝。敕其即刻折返滑州,接掌魏县溃口抢险事。另,着滑州知州,即日解印,发配琼州。其印绶,由李纲暂代。”
“陛下!”赵清杰失声,“滑州乃河北东路咽喉,知州岂可……”
“朕要的不是知州。”赵佶截断他的话,声音冷如玄冰,“朕要的是,在高铭尸身未冷、魏县堤土尚湿之时,让整个河北路看到——谁的手,能最快扼住溃口的咽喉!谁的印,敢在生死关头,按在第一张调拨民夫的檄文之上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清:“赵清,你随李纲同去。不必穿道袍,卸下玉冠,换上麻布短褐。朕给你一道密旨:凡李纲所行,你皆可视之为朕意;凡李纲所禁,你皆可代朕破之。但有一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