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若李纲下令拆民房取木料,你需亲自丈量每根梁柱;若李纲征壮丁上堤,你须查验每人手腕可否提起五十斤夯土;若李纲开仓放粮,你须尝遍每一锅粥的咸淡……你替朕,做他的眼睛,他的手,他的良心。”
赵清伏身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却清晰如磬:“臣,遵旨。”
就在他额角离地刹那,殿外忽有异响。一只灰羽信鸽撞在垂拱殿朱红宫墙之上,跌落于阶前,双翅扑棱,爪中竹筒染血。蔡缘疾步上前拾起,启筒呈上——筒内非绢非纸,乃一截烧焦的桃枝,枝头尚存两点猩红花苞,却已焦黑蜷曲,似在烈焰中挣扎绽放。
赵清瞳孔骤然收缩。
宗泽一把抓过桃枝,指尖捻开焦黑树皮,内里赫然露出几道极细朱砂刻痕:“癸卯年,二月廿三,夜,魏县堤,槐荫下,埋庚帖三十七,红绸裹,铜钱压角。”
——正是吴晔预言中,黄河第一次“喘息”之日。而那三十七具骸骨,此刻正静静躺在大名府衙门停尸房的柏木匣中,每一具颅骨眉心,都嵌着一枚锈蚀铜钱。
赵佶凝视桃枝,忽然抬手,将案头那方“皇帝之宝”玉玺,轻轻按在桃枝焦黑的断口之上。玺印落下,朱砂印泥渗入木纹,刹那间,那两点焦黑花苞之下,竟沁出丝丝缕缕鲜红汁液,蜿蜒如血,沿着玺印边缘缓缓流淌,滴落于御案黄绫之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而狰狞的梅花。
“通真先生……”赵佶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重得压垮所有人的脊梁,“他连朕要用这方印,都算到了。”
殿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宫墙吞没。垂拱殿内烛火齐摇,将四人身影拉长、扭曲、交叠于蟠龙金砖之上,仿佛四尊沉默的镇墓兽,守着一场即将倾覆山河的滔天巨浪。而那截桃枝,在玉玺之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由焦黑转为暗红,继而,一丝极细微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嫩芽,正从断口深处,怯生生地,顶开凝固的朱砂,探出一点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