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泉州到了!”
马车外边,传来徒儿提醒的声音,吴晔本来闭着的眼睛,猛然睁开。
车帘掀起,十月的闽南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与暖湿气息扑面而来。吴晔的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秋日林木,落在远处那片...
赵嵘话音未落,吴晔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,指尖在袖中悄然掐了一道隐秘指诀,不动声色地扫过码头上几处阴影——左侧酒肆二楼窗后,一道目光正如毒蛇吐信般黏在自己背上;右侧漕帮码头堆叠的桐油桶之间,三个赤膊汉子看似闲散倚靠,实则腰胯微沉、肩胛绷紧,呼吸节奏完全一致;更远处,一艘挂着“苏记”旗号的客船甲板上,那富态雍容的苏沅苏员外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折扇,可扇骨末端却微微泛着青铁冷光。
八天故炁?
吴晔心头冷笑。
这词儿听着玄乎,实则是江南道门私底下对“阴祟反噬”的讳称——凡强征民夫采石凿山、填湖造园、掘墓取椁者,久而久之,地脉怨气淤积成煞,尸骸腐而不化,枯井生黑莲,老树结人面果……种种异象,皆谓之“故炁”。朝廷公文里从不提这二字,只以“水土不服”“瘴疠作祟”含混带过。可赵嵘一个宗室出身的知府,竟当众点破,还特意强调“闽地尤甚”,分明是递来一把双刃剑:既显他通晓隐秘,又暗戳戳把福建的烂摊子往自己怀里推。
火火忽觉袖口一紧,低头见师父左手食指正缓缓画着逆八卦,指尖凝着一星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寒芒。她立刻噤声,垂眸盯住自己绣着云鹤的鞋尖——这是师父要动手前的习惯。
“赵知府所言极是。”吴晔忽然抬眼,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,“贫道此番南下,本为寻访古卷《太乙救苦经》残本,听闻泉州开元寺藏有唐刻孤本,内载‘涤荡故炁’之法。若闽地真有此患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赵嵘额角沁出的细汗,又扫向苏沅手中那柄反光的折扇,“倒不如请诸位助贫道一臂之力——杭州府衙可愿借三间静室?两浙路转运司能否调拨五十艘快桨船?苏员外既掌东南海运,敢问旗下可有熟悉闽江水文的老舵手?”
空气骤然一滞。
赵嵘脸上笑容僵了半息,随即更深地躬下身:“先生但有所命,下至府库粮秣,下至市舶司勘合,无有不从!”
苏沅手中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胖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:“小人麾下‘飞鱼号’船队常年往来泉福,最熟闽江十八滩!明日便遣三艘楼船候于钱塘江口,舱中已备齐桐油、雄黄、朱砂、桃木钉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吴晔摆手,袖袍翻卷如鹤翼,“只需一艘寻常客舟,载我师徒六人即可。至于朱砂桃木……”他指尖幽蓝微闪,忽而指向远处江心一只逆流而上的白鹭,“劳烦苏员外派人去取那只鸟爪下的青苔——若贫道没看错,那是百年龙须苔,比朱砂更克阴秽。”
众人顺他所指望去,只见白鹭振翅掠过水面,爪下果然沾着一缕墨绿苔藓,在日光下泛着诡异银斑。
沈忱瞳孔骤缩——龙须苔生于千年古墓封土,需以活人指甲刮取方能入药,此物早被官府列为禁采之物!这道士怎会一眼认出?
吴晔却已转身,玄色道袍衣角拂过赵嵘袖口时,一粒极细的灰烬悄然飘落。赵嵘只觉腕间一凉,低头见那灰烬竟在皮肤上烙出个微小的“敕”字,转瞬隐没。他浑身血液似被冻住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“赵知府。”吴晔脚步未停,声音却像贴着他耳骨响起,“您新任杭州不过半月,前任知府王黼离任时,曾将‘艮岳余料’三百车暂存于府衙西仓。昨夜暴雨,仓顶漏雨,浸湿了其中二十七车松脂——这些松脂若混入花石纲运往泉州,恰能助‘故炁’三倍滋生。”
赵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王黼!那个被蔡京排挤出京、如今在泉州担任市舶司提举的政敌!他故意留下这批松脂,分明是要借吴晔之手,把脏水泼到自己头上!若真让这批货混入运船……泉州一旦爆发大规模疫病或水匪暴动,首当其冲担责的,就是他这个刚上任的杭州知府!
“先生明鉴!”赵嵘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