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码头上，“下月十五，艮岳余料将由市舶司专船押运，小人即刻下令查封西仓！所有松脂尽数焚毁，灰烬沉入钱塘江底！”

吴晔终于驻足。他缓缓回身，道袍下摆随江风扬起，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枚非金非玉的青铜铃铛——铃舌竟是半截乌黑指骨雕成。

“赵知府不必惊惶。”他语气温和得如同抚慰孩童，“贫道只问一句：您可知为何王黼偏选杭州存这批货？”

赵嵘浑身发抖，冷汗浸透紫色公服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杭州有海眼。”吴晔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，“钱塘江底，镇着一条断尾蛟龙。它吞过三十万修艮岳的民夫魂魄，如今正等着有人替它打开泉州的锁龙桩——那桩子，就钉在开元寺大雄宝殿佛龛之下。”

赵嵘眼前一黑，险些栽倒。

火火悄悄拽了拽师父袖子，传音入密：“师父，您怎么知道锁龙桩的事？”

吴晔唇角微勾，望着江面翻涌的浪花：“三年前，有个叫林灵素的道士，在泉州开元寺后山挖出半块碑，碑文写着‘癸巳年七月廿三，锁龙桩移位三寸’……那日，正是徽宗登基大典。”

他忽然提高声量：“诸位，贫道今晚要在钱塘江观潮台设坛，祭北斗七元君。若有胆识过人者，可携家中三代清白文书来观礼——贫道替诸位验一验，谁家祖坟风水，正被‘故炁’蛀空了龙脉。”

人群哗然。

苏沅胖脸扭曲，手指死死抠进扇骨：“先生！小人祖坟在湖州莫干山，三十年来从未动过一锹土！”

“哦？”吴晔似笑非笑，“那苏员外可知，莫干山去年新添的七座‘孝子坟’，为何全是无主荒冢？每座坟前石碑，都刻着与苏家祠堂牌位相同的名字？”

苏沅踉跄后退，撞翻身后一筐刚卸下的太湖石，石缝里簌簌滚出几枚锈蚀铜钱——钱面赫然是“政和通宝”，背面却铸着扭曲的蛇形纹。

吴晔不再看他，只对赵嵘颔首：“静室不必备了。今夜子时，烦请赵知府亲自押送三十名狱卒，带着镣铐与火油，随贫道去西仓走一趟。”

暮色渐浓，钱塘江潮声如雷。

吴晔立于观潮台最高处，脚下青砖缝隙里，不知何时钻出无数细小的白色菌丝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火火蹲下身，指尖刚触到菌丝，整片菌毯突然“簌”地立起，幻化成三百个模糊人形，齐齐朝泉州方向叩首。

“师父，这是……”

“三百个被王黼逼死的采石匠。”吴晔解下腰间青铜铃，铃舌乌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，“他们魂魄被锁在松脂里三年，今夜……该讨债了。”

铃声未响，西仓方向忽起滔天火光。

赵嵘带着狱卒撞开仓门时，只见满仓松脂桶自动倾覆，黏稠琥珀色液体漫过门槛，在火把映照下，竟浮现出三百张痛苦人脸。那些脸孔缓缓旋转，最终全部面向泉州方向，无声嘶吼。

“烧！”赵嵘嘶吼。

火油浇下，烈焰腾空而起。

火光中，吴晔站在观潮台边缘，道袍猎猎。他忽然撕下道袍内衬一角，咬破指尖在布上疾书——并非符箓，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：宗泽、李纲、张叔夜、陈遘……全是河北前线将领。最后一笔落下，墨迹竟渗出道道血丝，在布面上蜿蜒成一条黑龙图腾。

火火屏住呼吸。

师父这是在以河北将士性命为引，强行篡改天机！

江风骤烈，吹得吴晔手中血布猎猎作响。远处钱塘江潮头撞上海塘，炸开万丈雪浪。就在浪峰抵达观潮台的刹那，吴晔猛然将血布掷入火中！

“敕！”

火焰轰然暴涨三丈，直冲云霄。火光中，三百匠魂化作白鹭群，振翅掠过江面，羽翼划开的轨迹，赫然组成一行燃烧的篆字：

【泉州锁龙桩，七月廿三，断】

吴晔仰头饮尽葫芦中最后一口浊酒，酒液顺着下颌滴落，在道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地图——正是泉州港全貌。地图中央，开元寺位置，一点朱砂如血痣般缓缓渗出。

子夜钟声自灵隐寺传来。

吴晔转身下船，六名弟子默默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