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福建士绅,拜见他的理由倒是和杭州那边有些许不同。
杭州那些士绅,更多是带着巴结和利益而来,泉州这里的士绅却不是。
倒不是说他们有多纯朴,清高,而是这些人大多数信奉妈祖娘娘。
吴晔...
吴晔缓缓睁开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,却似能照见人心深处最幽微的褶皱。他不再言语,只将右手三指并拢,轻轻按在案上那方紫檀镇纸之上——镇纸下压着一叠尚未装订的《痘经》手抄本,纸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微起毛,墨迹尚新,是昨夜灯下亲校。
“火火。”他唤道。
门外应声而入,火火束发未及挽髻,袖口还沾着墨痕,显是刚从书斋出来。她抱臂立定,眉梢微扬:“师父又想罚人?”
吴晔不答,只抬手示意她将镇纸下那叠书取来。火火依言捧起,指尖触到纸页时忽觉一颤——不是风动,而是书页之下,竟有温热脉动,如活物搏跳。她愕然抬头,却见吴晔已起身离座,缓步踱至法坛中央。他未披鹤氅,只着素麻道袍,腰间悬一枚青玉符,非金非玉,温润内敛,乃以神霄秘法融山野草木精气所炼,名曰“苍生契”。
“诸位且看。”他将那叠《痘经》置于法坛正中青铜香炉之上。炉中无香,唯余冷灰。吴晔屈指轻叩炉沿三声,声如裂帛,清越入骨。
刹那间,炉内灰烬无风自旋,聚成细流,竟蜿蜒爬升,盘绕书册周身,如龙绕柱。灰烬所过之处,纸页泛起淡淡青光,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一个个浮凸而出,墨色流转,似有呼吸。更奇者,每一页上“种痘”二字旁,竟隐隐浮现出微小人形——或俯身施针,或持瓢喂药,或俯耳听诊,动作纤毫毕现,栩栩如生。
满堂道士屏息凝神,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指尖发颤。那不是符箓显圣,亦非雷法震世,而是……文字本身在说话,在行走,在救人。
“这《痘经》,不是写给士绅看的。”吴晔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是写给接生婆、写给村塾先生、写给挑夫贩卒、写给灶下烧火的老妪看的。它若不能被一双布满裂口的手翻开,不能被一个不识字的母亲指着问‘这里画的是啥’,那它就只是废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面庞:“你们说,百姓愚昧不信?可曾想过,他们不信的,不是种痘,是信不过你们?你们站在高台诵经时,可曾低头看过他们脚上破洞的草鞋?可曾闻过他们孩子病中咳出的腥甜气息?可曾在暴雨夜,守着漏雨的土屋,替发热的幼童一遍遍擦身降温?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响,叮咚一声,碎在寂静里。
吴晔忽然转身,走向院角一口闲置多年的石臼。臼中积着陈年雨水,浮着几片枯叶。他挽起左袖,露出小臂——那里赫然一道淡青旧疤,蜿蜒如蛇,正是早年在汴京义诊时,为救天花垂危的孩童,被狂躁病人抓伤所留。
“贫道初习医时,师尊告诫:凡欲通神明者,先须通人情;欲握雷霆者,必先扶弱小。神霄之‘霄’,非指九天云外,乃取‘霄壤’之意——上达天听,下抵泥壤。若只知仰望星辰,却踩不实脚下黄土,那便不是修道,是做梦。”
他俯身掬起一捧浊水,水珠顺腕滴落,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。“今日起,杭州神霄道观,凡在职道士,每月须赴三处乡里:一为痘疹频发之村落,驻留七日,亲为百名孩童种痘,录其姓名、时辰、反应,归报于观中存档;二为濒河易涝之地,勘察沟渠,教民筑堰导流,绘图贴于祠堂壁上;三为蒙馆私塾,授简体字百字,编《耕读歌》十章,使童子边唱边记,字字皆可食、可耕、可防病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有老道低声道:“此……恐失清规……”
“清规?”吴晔截断他,“《道德经》云‘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’。水争过什么?它只往低处去,往干涸处去,往需要它的地方去。若道士连这点‘往下走’的勇气都没有,还谈什么承天之道?”
他目光如电,直刺方才开口之人:“张守真,你任杭州观主三年,可曾踏出观门十里之外?”
那道人浑身一抖,扑通跪倒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