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子……弟子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吴晔摆手,语调反而平缓下来,“你明日交还观印,回茅山祖庭,静思己过。杭州观主之职,暂由火火兼领。”
满堂哗然。火火不过十七岁,虽是亲传大弟子,但资历浅薄,道行未臻化境,骤掌一地道观,岂非儿戏?
火火却只挑眉一笑,上前半步,朝吴晔深深一揖,再转身面向众道,朗声道:“师父令我暂代观主,非为树威,实为试心。即日起,杭州城内八观、郊外十二庵,凡神霄门下,每人须立《济世契》一份——手书所践何事、所助何人、所解何难,月终呈于观中。若有虚饰,契纸焚于神前,自削道籍,永黜门墙。”
她话音刚落,吴晔手中青玉符忽放毫光,那光不刺目,却如春阳融雪,温柔洒落满院。光中,所有道士袖口、衣襟、甚至道冠内衬,悄然浮出极淡的朱砂印记——形如稻穗,穗尖一点殷红,恰似初生血珠。
“此为‘穗印’。”吴晔道,“凡契纸所载之事,有据可查、有民可证者,穗印渐丰;若虚妄搪塞、敷衍塞责,印色一日淡一分。满三十日印色尽褪者,自行离观,神霄不纳。”
空气凝滞如铅。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袖口,指尖触到那微不可察的温热印记,仿佛摸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。
就在此时,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一名小道士跌跌撞撞闯入,脸色惨白:“师父!不好了!北门外……北门外李家庄暴发痘疫!今晨已死三人,二十多人高热昏厥,乡保刚派人来求援!”
满堂道士面面相觑。李家庄?那正是昨日张守真所辖观产佃户聚居之地,庄上并无神霄道医常驻。众人目光不由投向跪地的张守真,他额头抵着冰冷青砖,肩膀剧烈起伏。
吴晔却已大步向外走去,袍角翻飞如翼:“火火,带《痘经》全本、银针三套、牛痘痂粉两匣、艾绒百斤。其余人——随我同去。不必整肃仪容,不必焚香祷祝,带上你们的手、你们的眼、你们能扛动的药箱,立刻出发。”
他脚步不停,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记住,今日你们不是去‘行道’,是去‘做人’。人若做不好,道便是空谈。”
众人如梦初醒,慌忙奔出。有人撞翻香炉,灰烬散了一地;有人急中出错,道冠歪斜;更多人顾不得拾掇,只攥紧手中粗布药囊,跟着那抹素麻身影冲入灼热日光之下。
吴晔步履如风,却在跨出驿馆门槛时倏然停住。他侧首,望向西南方——那里层峦叠嶂,云雾深处,隐约可见茅山轮廓。山势如龙盘踞,千年道脉,根深叶茂。
“火火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在。”
“传我口谕,三日后,设‘青禾坛’于西湖孤山。不请官绅,不设华筵。邀杭州七县农叟百名、织娘五十、船工三十、痘疹愈者二十人,共饮粗茶,同食糙饭。贫道亲授《耕读歌》首章,教认‘田’‘水’‘种’‘安’四字。”
火火一怔:“师父,这……不合礼制啊!”
吴晔望着远处湖面上粼粼波光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礼制?那是规矩。而人间道……是活路。”
他抬脚迈过门槛,阳光瞬间铺满肩头,将那道素袍染成一片流动的暖金。
李家庄在望。村口歪斜的柳树下,几个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,正对着荒坡上一座坍塌半边的泥塑小庙磕头,口中喃喃:“土地公公救命……明王爷爷显灵……”她们额上沾着泥灰,衣襟被泪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。
吴晔脚步未缓,只将左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寻常铜钱——并非道观所铸,而是市井流通的“崇宁重宝”,钱文清晰,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。他拇指用力一捻,铜钱竟从中裂开,断口整齐如刀切。他并未停步,只将那半枚铜钱轻轻弹向空中。
铜钱翻飞,映着烈日,划出一道细长金线,不偏不倚,正落在那泥塑土地公残缺的头顶。
嗤——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泥塑头顶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中,竟钻出一点嫩绿——是不知何时钻进泥胎的野草种子,在烈日与裂隙的微光里,顶开沉重泥壳,舒展出两片怯生生的子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