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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晔收回手,目光平静扫过跪拜的妇人,扫过她们怀中滚烫的婴孩,扫过那摇摇欲坠的破庙,最后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掌纹纵横,深如沟壑,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刚刚捧过泥土,抚过病肤,托起过沉甸甸的稻穗。
他合拢手掌,继续前行。
身后,火火已指挥众人卸下药箱,撕开粗布裹住银针,用井水反复冲洗;几个年轻道士蹲在田埂上,掏出炭条,在竹片上飞快临摹《痘经》插图;更有老道默默卷起裤管,赤足踏入村口浑浊的污水沟,用枯枝探着淤塞的暗渠……
李家庄的哭声、咳声、祈求声,依旧嘈杂。但一种新的声音正悄然渗入——是银针刮过竹片的沙沙声,是炭条划过粗纸的簌簌声,是老道赤脚踩碎淤泥的噗嗤声,是火火清亮的嗓音,正一句句教村中识字最多的货郎念《耕读歌》:“一粒米,千滴汗,莫嫌糙饭少油盐……”
吴晔走到第一个高烧孩童身边。孩子母亲惊惶后退半步,下意识用袖子遮住孩子溃烂的脸颊——那是天花最凶险的“黑痘”征兆。
吴晔未语,只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棉帕,轻轻覆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。棉帕一角,绣着极小的穗印,朱砂色在日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潭:“大嫂,信我一次。”
妇人嘴唇颤抖,泪水大颗砸落。她看着吴晔眼中没有悲悯的俯视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想要伸手扶住她的真诚。她喉头哽咽,终于,极其缓慢地,点了下头。
吴晔解开孩子衣襟,露出胸前密布的紫黑色疱疹。他取针,蘸取牛痘痂粉调制的淡褐色药浆,手法稳定如尺,针尖刺入皮下,轻巧如蜻蜓点水。
第一针落下。
第二针落下。
第三针……第十针……
日影西斜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村口那座破庙的阴影边缘。阴影里,泥塑土地公头顶的嫩芽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两片叶子舒展着,承接住最后一缕斜阳,绿得近乎透明。
暮色渐浓时,吴晔站起身,轻轻拍去膝上尘土。他环顾四周:药箱已空了一半,孩子们额上的棉帕换过三次,有微弱的呻吟声渐渐平复;沟渠被清理出三丈,浑水开始缓缓流动;竹片上的炭笔字迹密密麻麻,已教完“田”“水”二字。
他看向火火。火火会意,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好的东西——不是符箓,不是丹丸,而是三块烤得焦黄的红薯,表皮皲裂,露出里面蜜糖般的橙红瓤肉。
吴晔接过一块,掰开,将最软糯的一半递给身旁那个最早被种痘的孩子。孩子烧已稍退,懵懂地张开嘴,含住那温热甘甜的薯肉,眼睛慢慢睁大。
吴晔又掰开第二块,递给孩子的母亲。妇人双手接过,捧在掌心,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红薯上。
最后一块,吴晔没掰,只轻轻放在那座坍塌的泥塑土地公残缺的底座上。红薯温热的蒸汽袅袅升起,氤氲中,那点嫩芽的绿意,仿佛更鲜亮了一分。
他转身,对众人道:“明日卯时,此处集合。带锄头、带种子、带你们认得的每一个字。我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远处黛青的山影,掠过粼粼的湖光,掠过妇人怀中渐渐安稳的呼吸,最终落回自己摊开的、沾着泥土与药渍的掌心。
“……种田。”
暮色四合,炊烟升起。李家庄的灯火次第亮起,不再是惊惶的晃动,而是安稳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微光。
而西湖孤山的方向,一轮新月悄然浮出云层,清辉如练,静静流淌在吴晔前行的背影之上,也流淌在每一寸被他脚步丈量过的、滚烫而真实的土地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