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里,真信这‘风调雨顺’四个字么?”
厢军头子浑身一震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身后,几个老厢军默默低头,盯着自己磨得发亮的靴尖,仿佛那上面刻着不敢直视的真相。
火势渐旺,枯槐在烈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似无数怨魂在灰飞烟灭前最后的呜咽。吴晔却已转身,走向那几具尸体。他并未念诵超度经文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蘸取清水,俯身,一具一具,擦拭死者脸上凝固的血污与惊怖。动作轻缓,近乎虔诚。擦至那孩童时,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继续,将孩子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,也轻轻拭去,露出底下稚嫩而安宁的唇线。
“火火。”他唤道。
火火一个激灵,忙小跑上前:“在!”
“取我腰间青囊,第三格。”
火火依言取来,打开青囊,里面是一排细小陶罐。她按指示取出第三格那只——罐身素净,仅以朱砂绘一道缠枝莲纹。吴晔拔开塞子,倾出些许灰白色粉末,混入清水,调成稀薄浆液。他蘸取浆液,在每具尸体额心,画下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符印。符成即隐,只余一点微光,如萤火初燃。
“此为【息妄符】。”他解释道,声音低沉,“非镇魂,非驱邪,是平复临终最后一刻的恐惧与狂乱。让他们的魂识,在离体之时,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自己曾是人,而非祭品。”
他直起身,望向远处连绵起伏、沉默如铁的山峦:“摩尼教能借血祭夺运,因百姓信‘运’可夺。可若百姓心中,‘运’不再是漂泊无依的虚妄之物,而是学堂里识的字、药铺里抓的药、荒年里分的粮、田埂上教的耕——那夺运的邪术,便成了最可笑的笑话。”
暮色四合,官道被拉长的影子吞没。吴晔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燃烧殆尽的槐木灰烬,灰中,那座小小的泥塑祠堂依旧挺立,虽被烟火熏黑,却无一丝倾颓之态。他翻身上马,对厢军头子道:“传我令——自即日起,睦州境内所有官道驿站、十里长亭,悬挂神霄道【安民旗】。旗上不书神号,只绣一行字:‘饿有粥,病有药,幼有教,老有养’。”
他勒转马头,缰绳轻抖,骏马长嘶一声,踏着渐浓的夜色,昂首向前。车轮碾过新铺的黄土,辘辘声平稳而坚定。身后,那堆余烬尚未冷却,几点萤火却已悄然自灰中升起,微弱,却执拗,明明灭灭,如大地初睁的眼。
队伍重新启程,无人再提尸体,无人再言邪术。只有火火悄悄回头,望着那几簇萤火,忽然觉得,它们不像鬼火,倒像……一盏盏刚刚点亮的,微小的灯。
山风掠过,带来远方隐约的、不成调的童谣哼唱,咿咿呀呀,稚嫩而悠长,仿佛从千年之前,一直飘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