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起身，环视在场众人，苍老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：

“诸位在此，想必也都带着感恩之心前来，蒙先生奏请天听，敕封妈祖娘娘为我大宋正祀之恩典，此事于我等泉州百姓，尤其是倚海为生之人，恩同再造。...

尸体横陈在官道旁的乱石坡上，一共七具，衣衫褴褛，却并非乞丐——腰间还挂着断柄镰刀、豁口柴斧，脚上草鞋未烂尽，露出冻裂发紫的脚趾。最骇人的是他们脖颈处那道齐整切口，皮肉翻卷如绽开的枯莲，喉管齐断，血已凝成暗褐厚痂，在初冬微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冷光。没有挣扎痕迹，连指尖都未曾抠进泥土半分，仿佛被无形之刃瞬息斩杀，连痛呼都卡在喉中。

岳飞俯身，指尖悬于尸首上方三寸，并未触碰，却有淡青微光自指腹沁出，如雾似烟，缓缓流转于七具躯体之间。他眉心微蹙，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，刹那映照出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残余炁痕——不是佛门檀香的温润，亦非正统道观松柏的清冽，而是一缕扭曲盘旋的赤褐色气流，形如绞索，末端隐没于山林深处，隐隐牵连着某种低沉、重复、近乎吟唱的嗡鸣。

“摩尼净火……”岳飞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尸身腰际：其中三人腰带内侧，以朱砂草草画着半个残缺日轮，日轮中心并非太阳，而是一只闭合的眼睑——摩尼教“明尊之眼”的变体，却刻意抹去上半，只留眼皮与睫毛，状若垂死之睁。这是“暗面教众”的标记，是底层信众被洗脑后自发涂抹的符记，比教中长老亲赐的银牌更令人心寒——因它代表信仰已蚀入骨髓，连愚昧都成了虔诚。

“吴晔。”岳飞唤道。

吴晔立刻策马上前，翻身落地，单膝点地：“师父。”

“取我法剑。”

吴晔从马鞍后解下那柄通体玄黑、无锋无锷的桃木剑——剑身刻满细密云篆，正是吴晔亲手所刻《神霄敕令·镇煞篇》全文。剑未出鞘，周遭空气已微微震颤，道旁枯草无风自动。

岳飞接过剑，拇指抚过剑脊，忽将剑尖朝天一引。霎时间，天色骤暗，铅云如墨翻涌，竟在正午时分聚拢成漩涡状，一道惨白电光自云心炸裂，不落山林，不劈古木，竟如活物般蜿蜒而下，精准劈在桃木剑尖！雷光轰然贯入剑身，整柄剑瞬间亮起刺目银纹，嗡鸣如龙吟。

“敕！”岳飞舌绽春雷。

剑尖银光暴射，化作七道细若游丝的电线，分别刺入七具尸首眉心。尸体猛然一颤，皮肤下竟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脉络，如活物般搏动数息，随即寸寸崩解，化作簌簌灰烬，连衣衫都未燃，唯余七团青烟袅袅升腾，被一道无形罡风裹挟着，直冲云霄而去。

灰烬散尽，原地只余七枚焦黑指骨，整齐排列，指节弯曲如叩拜状。

“超度？”厢军头子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，“这……这哪是超度！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是镇煞。”岳飞收剑入鞘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摩尼教以‘明尊降世，焚尽暗界’蛊惑百姓，却不知所谓‘净火’，实为勾连九幽阴煞的引信。此七人被种下‘焚心咒’，魂魄早被炼成火种，若任其曝尸，三日之内，方圆十里必生瘴疠，牲畜暴毙，孩童夜啼失魂——这才是他们真正的‘善举’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如冰锥刺向厢军头子：“你护送本座，可知睦州厢军近年裁撤了多少？粮秣缺口几成？”

头子额角渗汗：“回……回先生，裁了三成，粮秣……常缺四成。”

“难怪。”岳飞冷笑，“官仓空，民仓瘪，朝廷赈济的米粮，倒有六成进了睦州知州府上的祠堂，供奉的是谁？是你们那位‘清廉爱民’的知州大人，还是他暗中供养的摩尼教‘大光明使’？”

头子扑通跪倒，额头磕在冻土上：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情啊！”

“你不必知情。”岳飞拂袖，“你只需记住——自今日起，凡我神霄弟子所经之处，尸必镇，魂必安，瘴必清，祟必诛。若有阻挠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阴影里一闪而逝的灰影，“便是朝廷命官，也当以邪教同党论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