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山坳深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鸟鸣,似鸦非鸦,尾音拖长如哭。紧接着,七八个披着破麻布、赤足踏雪的汉子从林间钻出,手中握着削尖竹矛与生锈柴刀,目光呆滞,嘴角却咧至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,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“明尊……明尊……”之声。
“傀儡。”吴晔低声道,“被‘净火咒’炼过的活尸,魂已离窍,只剩躯壳听令。”
岳飞未动,只抬手示意。身后二十名道士齐步上前,动作整齐如一人。他们未拔剑,未念咒,只是双手结印,掌心向上,口中诵出的竟是《神农经》开篇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圣人之大宝曰位……”
声浪并不高亢,却如春水漫过冻土,温润而不可阻挡。那群傀儡脚步骤缓,眼中红光闪烁不定,手中竹矛微微颤抖。诵经声持续三遍,最前一个傀儡忽然浑身一震,眼珠浑浊转动,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手,喃喃道:“阿囡……阿囡的药……还没熬么?”
话音未落,他喉头猛地一梗,一口黑血喷出,随即软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其余傀儡亦如断线木偶,纷纷瘫倒,抽搐片刻后,胸口起伏渐弱,终至平复。唯有那七枚焦黑指骨,在道士们诵经声中,悄然裂开细缝,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青光,如豆,如星,如初生之芽。
岳飞俯身,拾起一枚指骨,置于掌心。青光映亮他半边面容,也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决然。
“传我谕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入每一名道士耳中,“自睦州始,神霄派所有驻观弟子,即日起改授《神农经·济世篇》为必修课;凡遇横死、疫病、饥馑之地,不问官府是否报备,不候朝廷是否批文,先施粥、种痘、镇煞、疗伤,后补文书——文书由我亲笔签押,盖国师印信,等同圣旨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有人问,为何不先请示朝廷?”
道士们屏息。
“因为朝廷的奏章,要走通政司、枢密院、中书省,快则半月,慢则两月。而一个饿殍倒下,只需三天。”
“有人问,若地方官弹劾我们擅权?”
“那就让他弹劾。”岳飞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,“告诉他——通真先生在杭州,曾见一位沈姓商人捐米千石、寒衣七百件,便允其登薛炎宫讲经三日;又见睦州某县令,放任境内摩尼教私设‘光明坛’,三年不查,便令其解甲归田,田产充公,子孙三代不得应试。”
他摊开手掌,青光指骨静静躺在掌心: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剑,从来不是桃木所制,而是民心所向。而民心,不在朱雀门的奏折堆里,而在冻死骨的指缝中,在饿殍腹中的空响里,在孩童种痘后那一声虚弱的啼哭里。”
此时,山风忽起,卷起地上薄雪,打着旋儿扑向道士们素净的道袍。吴晔上前一步,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道氅,轻轻覆在岳飞肩头。道氅边缘,用银线细细绣着一行小字:济度众生,利在当世。
岳飞未拒,只将指骨收入袖中,转身登上马车。车帘垂落前,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山坳——那里,方才窥探的灰影早已消失,唯有一株老松孤立崖畔,松针上积雪未融,在阴云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车队重新启程,碾过冻土,驶向睦州城方向。官道两侧,枯草伏地,却有几点新绿,正悄然顶开雪壳,怯生生探出嫩芽。
暮色四合时,车队抵达睦州城外三十里驿站。驿丞早已跪迎道旁,战战兢兢捧上茶汤。岳飞接过粗陶碗,未饮,只将碗中清水倾于道旁冻土。水渗入地,竟未结冰,反在泥土表面洇开一圈温润水痕,水痕所及,几茎枯草根部,竟隐隐透出青意。
“通真先生……”驿丞喉咙发紧,“小人斗胆……城中……城中确有异样。”
岳飞抬眸:“说。”
“城西……有座废弃的观音庙,半月前来了伙‘行脚僧’,挂起‘普渡庵’的匾……夜里……夜里总传出钟声,可那钟,分明是铜铸的,敲起来却像……像骨头在撞。”
岳飞垂眸,指尖轻叩碗沿:“骨头撞钟?”
“是……是!”驿丞额头抵地,“小人……小人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