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偷瞧了一眼,那庙里供的……供的不是观音……是……是一尊闭着眼的泥塑,脸……脸跟人一样,可肚子鼓得老大,肚脐眼里……插着根烧红的铁钎……”
岳飞终于端起碗,将剩余清水一饮而尽。碗底,一点青光倏然亮起,转瞬即逝。
“备纸墨。”他道。
吴晔立刻奉上素笺与狼毫。岳飞提笔,墨迹淋漓,写就四字:
“神霄镇煞”
字成刹那,墨迹竟泛起淡淡银辉,如雷纹游走于纸面。他将笺纸递予驿丞:“明日辰时,你持此帖,往睦州府衙,交予知州大人。告诉他——若明日申时前,‘普渡庵’香火未熄、泥塑未毁、僧人未缚,本座便亲往州衙,与他当面,论一论何为‘明尊’,何为‘暗界’。”
驿丞双手捧纸,只觉纸张轻若无物,却又重逾千钧,指尖触处,似有微电流窜,激得他浑身一颤。
岳飞掀开车帘,望向城郭方向。暮色沉沉,乌云低压,唯有一线微光,自云隙间倔强透出,恰好落在睦州城墙斑驳的箭垛之上。
那光,微弱,却执拗。
次日清晨,吴晔侍立车旁,见师父静坐调息,周身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淡青雾气,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箓流转不息,如星河旋转。他不敢惊扰,只垂手肃立。
良久,岳飞双目睁开,眸中青光敛尽,唯余深潭般的沉静。他抬手,指向远处山峦:“吴晔,你看那山势。”
吴晔顺其所指望去。但见群峰连绵,如巨兽脊背,其中一座孤峰突兀挺立,峰顶寸草不生,裸露着大片灰白岩石,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
“那是白鹤峰。”岳飞道,“方腊起事前,曾在此峰藏兵三年。山腹中,有他开凿的密道十七处,暗渠八条,囤积粮草器械的石窟三座——这些,官府文书里从未记载。”
吴晔心头一震:“师父……如何得知?”
“昨日镇煞时,七具尸首魂魄溃散前,残念里有零碎画面。”岳飞声音低沉,“他们生前,是给摩尼教运粮的脚夫,走的正是白鹤峰密道。那密道出口,就在睦州城南‘永宁坊’后巷,一口废井底下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刀:“永宁坊,住着睦州最大的盐商,李百万。此人去年捐银三万贯,修缮州学,被朝廷旌表为‘义士’。”
吴晔呼吸微滞: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李百万的银子,一半来自盐引,一半来自白鹤峰的矿脉。”岳飞缓缓道,“而矿脉之下,埋着的不是铜铁,是摩尼教私铸的‘光明钱’——钱背铸日轮,钱文却是‘明尊永昌’。这些钱,正通过李家盐船,流向整个两浙路。”
车外寒风呜咽,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车轮。岳飞伸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。叶已枯红,脉络却清晰如刻,纵横交错,宛如一张无声铺展的地图。
“吴晔,记住了。”他将枫叶轻轻按在吴晔掌心,叶脉在少年掌纹间微微发烫,“这世间最险恶的妖氛,从不在深山老林,而在朱门酒肉臭的厅堂里;最凶戾的邪祟,也从不披着鬼面,而穿着绸缎,戴着冠冕,坐在州衙大堂之上,替摩尼教数着每一枚‘光明钱’。”
枫叶脉络灼热,吴晔掌心沁出细汗,却不敢拂去。
岳飞的目光越过少年肩头,投向更远的山峦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射下,不偏不倚,正正钉在白鹤峰那片灰白岩壁中央——那里,一道极细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裂痕,正缓缓蠕动,如同大地一道刚刚愈合、却仍在渗血的旧伤。
那伤,名叫方腊。
而岳飞知道,真正的伤口,从来不在山腹密道里。
它在人心深处,在每一次对不公的沉默里,在每一枚被默许流通的“光明钱”上,在每一座被纵容的“普渡庵”中。
车队继续前行,马蹄声踏碎晨霜。
岳飞闭目养神,袖中,那枚青光指骨静静躺着,温润如玉,内里一点微光,正随着车轮的节奏,明明灭灭,如一颗不肯沉睡的心脏,在黑暗里,固执地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