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启三年,五月二十日。
吴藩中路军行营大帅郭琪奉吴王赵怀安诰谕,由当涂南率军团本兵一万二,分三路进军宣州,配合西路大军高仁厚军团,发起歼灭宣歙观察使下诸势力的战役。
吴军行动迅捷,军纪严明...
高仁厚的手搭在韩琼臂膀上,温热而沉实,可那指尖的力道却像铁钳般嵌进皮肉里——韩琼只觉肩头一麻,半边身子都僵了片刻,却硬生生将喉头翻涌的刺痛咽了回去,嘴角咧得更开,露出两排被硝烟熏黄的牙。
他不敢动,更不敢抽臂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,高仁厚俯身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如刀锋刮过耳骨:“韩卫将,你破城之速,确是神兵天降。可你可知,昨夜三更,池州西门校场,三百新募土团正在点卯整训?你可知,南城武库地下暗仓尚存火油三百桶、强弩二百余具、箭矢五万支?你可知,赵乾之弃府时,袖中揣着半枚虎符,那是他与宣州水师约定的‘烽火三叠’密令——若秋浦失守,便焚舟断江,引燃两岸芦苇荡,烧尽我军浮桥!”
韩琼脸上的笑猛地一滞,额角沁出细汗,黏在鬓边。
高仁厚却已直起身,朗声大笑,拍着他肩膀:“走!随本帅入府,先喝一碗热汤,再议封赏!”仿佛刚才那几句话,不过是闲话家常。
可韩琼知道,不是。
那是刀刃悬颈的一刻。
他方才还自以为抢功如探囊取物,此刻才恍然惊觉——自己竟把一柄没鞘的刀,亲手递到了高仁厚手里。他攻得太快,快得连敌人的底牌都没来得及掀开,就急着报捷;他杀得太狠,狠得连战后清缴、火器封存、城防交接这些琐碎功夫,全丢给了吕珂这个降将去“代为处置”。
而吕珂……此人面相忠厚,眼神却如狼伺兔。
韩琼眼角余光扫过街口,只见吕珂正立于东门瓮城之上,披甲执旗,身后数十名亲兵列队肃立,腰杆笔挺如松,脸上不见半分降臣的惶恐,倒似刚赴完一场凯旋宴。更令韩琼心头一跳的是,吕珂身边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——吕师周,正微微侧首,目光穿过喧闹人潮,稳稳落在自己身上。那眼神不卑不亢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审视。
韩琼下意识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进了刺史府,高仁厚果然未直入正堂,而是径直拐向偏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。霍彦威、孙传威等人被留在外院听令,唯独韩琼被请入内。
屋内无案无席,仅有一张旧木桌,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秋浦城防图,墨线清晰,连井口、坊巷、水渠走向皆标注详尽。图旁压着一枚铜质虎符,半枚,缺口处参差如齿,与高仁厚方才所言严丝合缝。
“此图,”高仁厚伸手点了点图上西门校场,“是陈诚今晨卯时送来的。”
韩琼瞳孔骤缩。
“此符,”高仁厚又拈起虎符,“是李德诚昨夜亥时亲手交予陈诚,托他转呈本帅——言明赵乾之必携此符南逃,若不截,恐生大患。”
韩琼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陈……陈校事?”
“正是。”高仁厚抬眸,目光如电,“他昨夜潜入李德诚宅院,斩四牙兵,闯三重门,以性命担保李德诚可信。又于城破前半个时辰,亲赴吕珂帐中,以三枚保义军制式铜钱为信物,换得吕珂父子当场歃血盟誓——钱上有字:‘吴王承天,顺者昌,逆者亡’。”
韩琼怔住。
他忽然想起城门洞开时,陈诚站在门洞阴影里的那一退。那不是退让,是让路,更是……让位。
让这场本该属于武人的功业,悄然滑入另一条轨道。
高仁厚见他神色变幻,忽而一笑,竟亲自提起炉上陶壶,往两只粗瓷碗里斟满滚烫米酒:“老韩,莫怪本帅瞒你。黑衣社行事,向来如影随形,不争一时之名,但求万全之效。你率步跋军横扫池口、血战五溪,是锋刃;陈诚穿行市井、联络内外,是刀鞘。刃无鞘则伤己,鞘无刃则废用。今日秋浦易主,是你八百壮士踏破城门,也是陈诚三寸舌、一腔胆,撬动整座城池的根基。”
韩琼捧碗的手微微发颤,热酒蒸腾的白气模糊了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