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微微震动。
韩琼站在巷口阴影里,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,忽然抬手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被硝烟与汗水浸透的脸。他解下腰间佩刀,抛给身边亲兵,又解下护腕、臂甲,一件件放在地上。
然后,他赤手空拳,缓步上前。
吕师周目光一凝,却未阻拦。
韩琼走到李府门前,未推门,只抬起手,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笃、笃、笃。
声音沉稳,如擂鼓。
门内,赵乾之浑身一颤,火把晃动,火星四溅。
韩琼开口,声不高,却穿透薄薄木门,字字清晰:
“赵使君,我韩琼,池口败你部曲,五溪斩你溃兵,秋浦破你坚城。今来此,非为擒你,乃为你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你若放人,我保你面见吴王,陈情自辩。你若焚宅,明日此时,你尸首将悬于秋浦东门,曝晒三日。”
“选。”
门内死寂。
只有婴儿微弱的啼哭,一声,两声,渐弱。
良久,一声闷响,似火把坠地。
门,从里面开了。
赵乾之跌坐在地,双目赤红,手中空空。李德诚夫人抱着孩子,缓步而出,裙角拂过门槛,未沾半点尘灰。
韩琼未看赵乾之,只朝夫人深深一揖,而后转身,对吕师周道:“吕将军,烦请押送赵使君,即刻送往高都督帐前。”
吕师周点头,挥手命人上前。
韩琼却未离去,他弯腰,拾起地上一块碎瓦,掂了掂,忽而转身,将瓦片掷向李府门楣。
“啪嚓”一声脆响,瓦片炸裂,簌簌落下。
众人愕然。
韩琼拍拍手,看向吕师周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这门匾,脏了。该换新的了。”
吕师周怔了一瞬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清越,直冲云霄。
巷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金光,恰好落在韩琼肩头那枚崭新的怀化大将军铜鱼符上,熠熠生辉,灼灼如火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秋浦城北,一座废弃的观音庙里,陈诚正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光,铺开一张素绢。他蘸墨提笔,落款处,写下的不是姓名,而是一枚朱砂小印——印文曰:“奉天讨逆,顺者昌,逆者亡”。
墨迹未干,檐角风铃轻响。
他搁下笔,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。
门外,春夜微凉,星光如雨。
远处,秋浦城头,新竖起一面大旗,玄底金边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吴”字,在夜风中猎猎招展,仿佛刚刚饮饱了血,正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呼啸。
陈诚负手立于阶前,仰首凝望。
他身后,两名杀手静默如影。
庙内,供桌上那尊泥塑观音,眉目低垂,慈悲含笑,手中净瓶里,清水澄澈,倒映着满天星斗,也倒映着城头那面翻飞的大旗。
陈诚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告诉何指挥,池州已定。黑衣社池州站,即日起,接管全境七县谍网、三十二处暗桩、七座私盐栈、十九家钱庄密账。另……请他准我一道调令。”
“调谁?”
“调吕师周。”
“为何?”
陈诚望着旗影在星辉下摇曳,唇角微扬:“此子心性,比他老子更像一把未开锋的刀。而刀,终究要握在会磨的人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投向遥远的扬州方向:
“吴王志在江东,可江东六镇,尚有五镇未附。这第一把刀,该插在哪里……”
话未说完,风骤起,吹得庙门砰然关闭。
陈诚转身,身影没入殿内浓重的黑暗。
观音座前,那盏长明灯火苗一跳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极瘦,如同一柄直指苍穹的匕首。
而秋浦城内,更鼓已敲过三响。
新一天的黎明,正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