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稻田阔,唯独我们脚下这条土埂,窄得只能容两马并行,两侧全是水田。他们布阴烛,是怕我们摸黑冲过去,可他们不知道——”他顿了顿,刀尖猛地戳进泥里,溅起几星浑浊水花,“我们保义军的踏白,能在三更天里,闭着眼数清一匹马的睫毛。”
李君庆瞳孔骤缩:“你要诈死?”
“不。”马嗣勋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——那是临出发时,他偷偷从刘知俊马鞍囊里顺来的火油膏,用蜂蜡封着,拇指一碾就裂开,露出里面乌黑粘稠的膏体。“我要烧他们的网眼。”
他将火油膏分作七份,每份捻成指肚大小的丸子,又扯下自己袍角撕成七条布条,浸透膏体,再用火镰打出几点火星,小心引燃。七缕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刺鼻的松脂与桐油味,在潮湿的夜风里竟不散开,反而如活物般蜷曲盘旋。
“阴烛怕火,更怕这种火。”马嗣勋将七枚火丸分别塞进七具常州骑士尸体内腔,尤其在断颈、腹腔、胸甲缝隙处压实,“火油膏烧得慢,烧透得半个时辰,可它烧起来,火苗是蓝的,比磷火还亮——等他们看见蓝火,就会以为同伴在求援,必定聚拢查看。而蓝火旁边……”他指向那些尚未清理的战场,“有七具尸体,三匹完好的战马,还有散落的箭囊、弓弦、半截马槊——足够让他们相信,这里刚打完一场惨烈遭遇战,败者逃窜,胜者重伤休整。”
李君庆呼吸粗重起来,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:“你故意留破绽,引他们来查,再借火光……”
“借火光杀人。”马嗣勋接上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等他们凑近,我就从水田底下钻出来。他们看蓝火,我看火光映在他们甲胄上的反光。”
他弯腰,用刀尖挑开一具敌尸胸前皮甲,露出里面衬着的锁子甲——甲环细密,泛着幽蓝冷光,是苏州匠人特有的淬火手法。“他们甲太亮,走路时,甲叶会响。可水田里的泥,能吸掉一半声响。”
李君庆沉默良久,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囊,倒出半囊清水,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,割开自己左臂衣袖,露出一道陈年旧疤,随即用匕首沿着疤痕狠狠一划!鲜血顿时涌出,他却不顾疼痛,将血抹在马嗣勋脸上、颈侧、甚至眼皮上,动作粗暴得近乎凶狠。
“踏白的规矩。”李君庆声音沙哑,“同袍血混一处,死生不弃。你活着回来,就把这血洗了;你回不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短匕塞进马嗣勋手中,“这把刀,替你埋进梅坞的桑树根下。”
马嗣勋没说话,只伸出沾血的手,用力按在李君庆左臂伤口上。两人额头相抵,呼吸交缠,血腥味在彼此齿间弥漫开来。片刻后,马嗣勋直起身,接过李君庆递来的两支火把,一支插在土埂边,一支握在手中,火光跳跃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,如同庙里新塑的怒目金刚。
李君庆转身,一声不吭,带着八骑悄无声息滑入西侧水渠。泥水漫过腰际,人影迅速被黑暗吞没,只余下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,如游鱼摆尾。
马嗣勋独自立在土埂上,火把噼啪爆响,火星飞溅。他解开皮甲,将那颗少年头颅重新取出,用火把燎净吴锦上血污,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压祟钱,上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。他将铜钱塞进少年口中,合上双唇,动作轻缓得像在阖上一册书页。
然后,他纵身跃入水田。
冰凉的泥水瞬间淹没口鼻,窒息感如铁箍勒紧胸口。他闭住呼吸,身体沉入淤泥,只留左手指尖勾住土埂边缘一丛坚韧的芦苇根。淤泥裹着水草缠上脖颈,腥臭直冲脑门,可他纹丝不动,连睫毛都未颤一下。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,以及远处三簇阴烛被夜风吹拂的细微嘶嘶声。
时间在黑暗里拉长、凝滞。
不知过了多久,西北方稻田传来窸窣轻响,似有人踩断枯苇。紧接着,东南桑林方向也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,由远及近,节奏分明——是两队人,正呈钳形向这片土埂合围。
马嗣勋屏住呼吸,耳廓微微转动。
来了。
果然,不过半炷香工夫,六名黑衣汉子自桑林钻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