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启四年,三月十三日,酉时,皋亭山大营。
中军帐内,气氛压抑。
钱镠坐在主位,面沉如水。
左侧是董隋及越州诸将,右侧是杭州八都将领,顾全武、杜棱、阮结等人依次列坐。
钱镠之弟钱...
朱友伦喝完药,碗沿在唇边停了片刻,喉结上下滚动,苦味顺着食道烧下去,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腥气。他闭眼喘息,眼前又浮起那具被劈开的尸身——肚肠垂在木架两侧,像两条灰白僵直的蛇,腹腔里还卡着半截未咽下的干饼。他猛地睁开眼,手指抠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才没让自己呕出来。
老仆见状,默默退到屏风后,只留一盏豆灯在案上摇晃。灯影里,朱友伦低头看着自己双手: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;可此刻这双手正不受控地抖,连袖口都微微颤动。他忽然想起孙儒军押解他进营那日,也是这般抖着,被一根麻绳勒进腕骨,勒出紫黑的印子。那时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,血混着唾沫滴在冻土上,像几粒暗红的粟米。
窗外更鼓敲过三声,远处节帅府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,夹着醉汉狂笑与铜爵碰击的脆响。庆功宴还在继续。朱友伦却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厚棉絮,闷得发慌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寒气刺骨,反倒让他清醒几分。他摸向墙角——那里搁着一把横刀,是方才郎中替他包扎时,一名牙兵悄悄塞进来的。刀鞘乌沉,没有铭文,只有一道斜斜的刮痕,像是某次厮杀中被槊尖划出来的。
他拔刀出鞘。
刀身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眼窝深陷,眼下泛青,嘴唇干裂起皮。这不是他离汴州前的模样。那时他刚满十八,骑一匹枣红马闯过滑台城门,腰间悬的是朱温亲赐的错金环首刀,刀柄缠着朱砂浸过的鲛筋,鲜红如血。如今这把刀连鞘都旧了,刃口也钝了,可刀脊上那道细微的崩口,却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他缓缓收刀入鞘,转身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硝烟与血锈混杂的冷腥气。远处火光未熄,许昌城外的旷野上,仍有零星火把在移动——那是宣武军在搜检战场,拖走尸体,清点降卒,撬开孙儒军埋在地下的粮窖。朱友伦看见一队人抬着担架从西街口经过,担架上蒙着白布,布角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底下焦黑的手指。有人低声说:“……第三批了,都是被活埋的俘虏。”
他喉头一紧,猛地攥住窗棂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响起脚步声,不疾不徐,靴底碾过碎石子,发出细碎声响。朱友伦迅速将刀塞回墙角,披上外袍,刚系好衣带,门就被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小郎君?”是谢瞳的声音,温和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节帅命我来探望,可方便进门?”
朱友伦深吸一口气,道:“谢参军请进。”
门轴轻响,谢瞳踏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食盒的侍女。他比朱友伦上次见时瘦了一圈,颧骨更显,眉心却舒展着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目光扫过朱友伦赤着的双脚,眉头微皱,却没说什么,只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在案上。
“节帅说,你受惊不小,特命厨房熬了参苓粥,温补元气。”谢瞳亲自揭开盖子,一股清甜药香散开,“另配了两味安神的丸药,睡前服下,能睡个整觉。”
朱友伦点点头,伸手去端粥碗,指尖仍有些抖,谢瞳眼疾手快托住碗底,顺势按了按他手腕内侧。脉象浮而数,虚里跳得急。
“心火太盛。”谢瞳低声道,“不是靠药能压住的。”
朱友伦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谢参军,那日攻破营垒时,你可看见……西南角那个俘虏营?”
谢瞳动作一顿,眼神沉下来,但很快又浮起一层温润笑意:“看见了。我带人去时,你正拿短刀捅最后一个守卒的后心。”
朱友伦怔住。
“你捅得很准。”谢瞳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刀尖自第七肋间隙刺入,斜向上穿过左肺,再钉进心脏——那是个老卒,若非心神溃散,不会被你近身。你杀他时,眼睛是睁着的,没眨。”
朱友伦手指一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