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粥勺“当啷”掉进碗里。
谢瞳却不看他,只取过一块帕子擦净勺子,重新递过去:“吃吧。节帅明日卯时就要升帐议军,你若撑不住,他未必肯让你随军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刺破了朱友伦心中最后一层薄冰。他忽然明白,朱温让他活着回来,不是因为血脉亲厚,而是因为——他还用得上。
他接过勺子,低头搅动粥面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粥里浮着几粒枸杞,红得刺眼,像凝固的血珠。
“谢参军,”他声音沙哑,“定霸都……真要编成军?”
谢瞳终于抬眼,烛光映在他瞳仁里,像两簇幽微的火:“节帅已下令,由庞师古兼领都指挥使,杨彦洪、刘捍分任左右厢指挥。今夜已开始挑人——只选蔡州籍、无家室、身上无刺青者。凡吃过人肉的,剔除;杀过自家妇孺的,剔除;亲手剥过活人皮的,剔除。”
朱友伦猛地抬头:“剔除?”
“不。”谢瞳摇头,“是‘另编一营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叫‘伏莽营’。专司夜袭、断粮、焚仓、诛族。节帅说,豺狼养在笼外,才能咬人。”
朱友伦胃里一阵抽搐,强忍着没吐出来。他忽然想起孙儒营中那些被砍去四肢吊在木桩上的“人羊”,他们眼珠浑浊,舌头肿胀外翻,却还活着,喉头咕噜作响,像破风箱在喘气。
“伏莽营……谁统带?”
谢瞳静静看着他:“节帅说,伏莽之性,宜由伏莽之人驯之。”
朱友伦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谢瞳却已起身,朝他拱手:“小郎君早些歇息。明晨若能起身,节帅盼你列席军议。”
门阖上后,朱友伦盯着案上那碗粥,良久,端起来一饮而尽。滚烫的粥液灼痛喉咙,他却尝不出滋味,只觉一股滚烫的戾气从丹田冲上天灵盖,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走到墙角,抽出那把横刀,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,仔细擦拭刀身。刃口映出他扭曲的面容,额角青筋暴起,眼神却亮得骇人。
翌日寅末,天边刚泛鱼肚白,朱友伦已立在节帅府仪门前。
他穿了身簇新的玄色锦袍,腰束革带,佩刀悬于左胯——那把旧横刀被换成了朱温亲赐的新刃,鲨鱼皮鞘,吞口嵌银,刀镡刻着“定霸”二字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口内衬被剪开一道口子,里面藏着半截磨得锋利的竹片,削得比匕首还薄,藏在小臂内侧,随时可抽出来割断咽喉或刺进肋隙。
仪门大开,甲士列队肃立。朱友伦迈步而入,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上,稳得像尺子量过。他目不斜视,可眼角余光扫过廊柱阴影——那里站着两个伏莽营的汉子,颈项粗壮,耳垂穿孔里塞着炭粒,左腕缠着褪色的麻绳,绳结打得歪斜,却每个都系着死扣。
他们没看朱友伦,只盯着自己靴尖,可当朱友伦经过时,其中一人右手拇指缓缓划过刀柄末端,无声无息。
朱友伦脚步未停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正堂内,朱温高坐主位,朱珍、庞师古、杨彦洪等将领分列左右。案上摊着一张新绘的许州舆图,墨迹未干。朱温见朱友伦进来,颔首示意,目光在他腰间新刀上略作停留,便转向地图:“长社距此七十里,孙儒残部必聚于此。彼处有洧水横贯,渡口三处,我欲遣奇兵袭其上游渡口,断其归路——友伦,你以为如何?”
满堂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朱友伦身上。朱珍嘴角微扬,庞师古面无表情,杨彦洪则眯起眼,像在估量一头幼豹的爪牙是否够利。
朱友伦上前一步,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:“侄儿以为,长社不可急取。”
朱温眉峰微挑。
“孙儒若真退守长社,必已毁桥凿舟,坚壁清野。我军若强攻,纵胜亦损精锐。”朱友伦声音平稳,甚至带点少年人特有的清越,“不如佯攻长社,实取鄢陵——鄢陵守将张晊,原为孙儒帐下马军都虞候,去年因争功被削职,怨气甚深。其弟张昈现为我军斥候,昨日已密报,张晊愿献城。”
堂上诸将神色微变。朱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庞师古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