响刺破夜幕!
“哐——!”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由远及近,杂乱无章,却带着一股疯劲儿。
“赵虞候死——!!!”
“赵虞候死啊——!!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忽东忽西,忽高忽低,像一群受惊的夜枭在城墙根下盘旋。更有破锅被敲得震天响,哐哐哐哐,节奏癫狂。
徐温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赵致远……死了?
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横刀,可昨夜赵致远巡城时,借口“民壮不得私藏利器”,强行收走了所有人的刀。徐温现在腰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,用来捆扎柴草。
他霍然起身,扒住垛口往外看。
江堤黑黢黢的,只看见几点火把如鬼火飘移,忽明忽灭。可那呼喊声太真了,真得让他后颈汗毛倒竖——赵致远若真死了,谁下的手?为何偏挑今夜?又为何专往西门这边喊?
念头刚起,西门内侧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磕碰声。徐温迅速缩回阴影,借着火把余光瞥见:七八个披甲武士簇拥着一个戴貂尾冠的将官,正快步登城。那人面色焦灼,貂尾在风中狂舞,正是钱鎰心腹、掌管城门钥匙的押衙张弘。
“都押衙有令!”张弘声音劈裂,“西门戒严!所有民壮,不准靠近城门三丈之内!违者,立斩!”
民壮们面面相觑,没人吭声。徐温却死死盯着张弘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串黄铜钥匙,其中最长最沉那一把,正随着他奔跑微微晃动,匙齿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。
那是西门主钥。
徐温慢慢松开咬着的萝卜干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,孙老头偷偷塞给他半包晒干的艾草,压低声音说:“三郎,若听见西门有锣声,就去城隍庙后巷第三棵槐树下,挖三尺深,底下有东西。”
当时他只当老头糊涂,如今……槐树下有什么?
他悄悄后退,滑下马道,借着民壮换岗的混乱,猫腰钻进西门内侧一条臭水沟旁的矮墙阴影里。沟里污水结着薄冰,泛着绿沫,他却浑不在意,只盯着西门箭楼——那里有扇小窗,窗后常坐着个爱打盹的老更夫,徐温每次值夜都给他带半块硬饼。
今夜,那扇窗黑着。
徐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原来不是赵致远要杀他,是赵致远……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。
而他自己,正站在刀锋与砧板之间。
就在此时,西门城楼上方,突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嚎!
“啊——!!!”
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声、铠甲撞击声、还有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!
徐温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只见箭楼小窗豁然洞开,一个人影被狠狠掼出,直坠城下!那人貂尾冠歪斜,半边脸被血糊住,右手还死死攥着一串黄铜钥匙——正是张弘!
钥匙落地,叮当乱响,其中最长那一把,骨碌碌滚到徐温脚边,停在他沾满泥污的草鞋前。
徐温没动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把钥匙,看着它匙齿上一点未干的血珠,慢慢洇开,像一小朵将谢的梅花。
远处,江堤上的锣声、呼喊声,忽然齐齐一滞。
然后,更加疯狂地炸响!
“赵虞候死——!!!”
“赵虞候死啊——!!!”
这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欢喜,仿佛不是宣告死亡,而是迎接新生。
徐温终于弯腰,拾起钥匙。
冰冷的铜质刺得指尖生疼。他把它攥进掌心,用力到指甲深陷皮肉,一滴血珠顺着指缝渗出,滴在青砖上,无声无息。
他知道,今夜过后,杭州城西门,将不再属于钱鎰。
而属于谁……
他抬头,望向盐官滩方向。那里,三堆篝火正烧得最旺,火焰冲天,映得半边江水都在燃烧。
风送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稻米香气。
很淡,却真实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