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城,要的是江南命脉。杭州是骨,钱塘江是筋,而盐官滩……是扎进筋里的第一根楔子。”
楔子一旦钉下,再拔,就得整条筋断裂。
他转身,走向营地中央最高一座帐篷。帐外两列牙兵持槊肃立,帐内烛火摇曳,陆仲元正伏案疾书,案头摊着三份密报:一份来自皋亭山前线,钱镠确被围于山坳,粮道断绝;一份出自杭州城内,昨夜四家抄没,城中米价一夜暴涨二十倍,市井已有易子而食之谣;第三份最薄,仅一行朱砂小字:“赵致远已于十七日午时,乘小舟离越州,顺流直下,目标不明。”
沈法兴掀帘而入,陆仲元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却掩不住灼灼光亮:“沈营将,坐。刚收到的消息——杭州城南仓,昨夜失火。”
“烧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就三间库房。但火起前,有人看见杨家二郎带人往仓里运了几十口箱子,箱盖没钉死,路过的人听见里面‘咯咯’响。”
沈法兴瞳孔骤缩:“鸡?”
“嗯。活鸡。上百只。”陆仲元冷笑,“杨开泰怕死,更怕饿死。鸡能下蛋,蛋能孵小鸡,小鸡再长成鸡……他这是给自己留条活命的种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烛芯爆开一朵灯花,噼啪轻响。
“所以,”沈法兴缓缓道,“他没把粮食交出来,只交了鸡?”
“交了鸡,也交了话。”陆仲元指尖点着那份朱砂密报,“赵致远回杭州,不是求援,是收网。他算准了钱鎰抄家后必生乱,城中守军人心尽丧,只要再添一把火——比如,让城外保义军今夜佯攻东门,城内便有人会偷偷打开西门。”
沈法兴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徐温呢?”
陆仲元一怔,随即从案角抽出一卷素绢,展开——上面是徐温近半月所有行踪:三月十六日,城头吐痰骂赵队将;十七日,守垛时偷藏半块干饼喂身边民壮;十八日清晨,趁换防间隙溜至护城河边,用匕首撬开一块青砖,取出底下埋着的三枚铜钱,又默默填好砖缝。
“他在存钱。”陆仲元道,“不是为逃,是为买粮。他娘在食肆,孙老头在隔壁药铺,两人加起来每日需两碗稠粥。徐温知道城里粥越来越稀,便自己省下口粮,攒钱换米。”
沈法兴盯着素绢上“徐温”二字,忽然道:“他若知道昨夜杨家后院那两个黑衣社死士,是赵致远派去杀他的——因为赵致远查到,徐温曾在诸暨替钱镠运过三船茶货,见过钱镠贴身幕僚,极可能认出黑衣社暗记——他还会守城吗?”
陆仲元摇头:“不会。他会立刻下城,抢在赵致远之前找到孙老头,然后……要么带着两人投我们,要么,直接割了赵致远的喉咙。”
“那就让他割。”沈法兴斩钉截铁,“给他机会。”
他掀开帐帘,寒风卷着江雾扑入,吹得烛火狂舞。他站在帐口,望着满滩篝火与忙碌人影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
“传令:今夜亥时,东门佯攻照旧。但攻城梯只架不攀,擂鼓三通即止。另遣三百衙内精锐,换杭州民壮衣衫,携火把、锣鼓、破锅,分作十队,自盐官滩出发,沿江堤北上,专往杭州城西、西南方向游荡。每队相隔半里,遇巡夜土团,不交手,只高呼——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向陆仲元:“喊什么?”
陆仲元嘴角一扬,吐出四个字:“赵虞候死!”
沈法兴大笑,笑声撞在盐碱地上,竟有金石之音:“对!就喊这个!赵致远若在城中,听见这声,必知事败,定会夺门而逃。而徐温……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远处一处尚未点火的营帐,“他若听见,便会知道——有人比他更早盯上了赵致远。”
帐外,江风骤急,吹得篝火猎猎作响,火舌直扑夜空,仿佛要烧穿那层薄云。
同一时刻,杭州城西门瓮城内。
徐温蜷在垛口阴影里,牙齿咬着半截冻硬的萝卜干,咯吱作响。他刚替一个冻僵的民壮值完半个时辰的岗,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苔碎屑——那是他撬砖时蹭上的。三枚铜钱就缝在他夹袄内衬最里层,紧贴胸口,冰凉硌人。
忽然,远处江堤方向,一声嘶哑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