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法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日过中天,小僧奉上素斋。
期间,物外大师的徒弟敬林、慧疑,元琇大师的徒弟清竦、常操,也偶尔插话,补充解释。
清竦年轻俊秀,辩才无碍。
赵怀安就问了这样...
地窖里黑得如同墨汁灌满,只余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,在狭窄空间里撞来撞去,又闷又沉。老娘的手冰凉黏腻,指甲几乎抠进徐温手腕皮肉里;孙老头蜷在角落,牙齿磕碰声细碎如豆子滚过陶瓮,一声紧似一声。徐温背脊抵着冰冷土壁,耳朵却死死贴着盖板缝隙——外头的喊杀已不是零星几处,而是自西门起,如溃堤洪水般漫过整条御街,再分作数十股浊流,冲进坊巷、扑向牙城、撞开仓廪、掀翻坊门。
“杀!杀尽钱氏走狗!”
“降者免死!不杀百姓!”
“烧粮仓!断牙兵退路!”
声音时远时近,夹杂着甲叶铿锵、弓弦崩响、马蹄踏碎青砖的刺耳爆裂声。忽而一阵腥风卷着焦糊味从缝隙钻入,徐温胃里猛地一缩——是火油桶在巷口炸开了。他屏住呼吸,听见靴子踏过碎瓦的咯吱声由远及近,停在食肆门前。门框被一脚踹飞,木屑簌簌落进地窖缝隙。
“搜!灶台底下、水缸后面、地窖入口!一个活口不留!”
是保义军的口音,带着苏州一带的软硬调子,却裹着铁砂似的狠劲。徐温喉结上下滚动,右手悄然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剁骨刀,今早还用来劈过冻僵的猪腿骨。刀柄粗糙,刃口却磨得雪亮。他慢慢将刀抽出三寸,寒光在缝隙透入的微光里一闪,像条蛰伏的银蛇。
老娘忽然抽噎出声,徐温闪电般伸手捂住她嘴,掌心全是冷汗。孙老头浑身筛糠,裤裆湿了一片,臊气混着地窖陈腐的霉味直冲鼻腔。徐温咬住自己舌尖,铁锈味在嘴里炸开,疼痛让他清醒:不能动,不能喘,不能让地上那双沾着泥浆与血点的战靴听见一丝异响。
靴声绕着厨房转了两圈,踢翻了打翻的米缸,踩碎了腌菜坛子。接着是翻箱倒柜的轰隆声,木箱倾覆、铜盆滚地、竹帘撕裂……最后,一只靴子重重跺在地窖盖板上,震得土末簌簌落下。
“底下有人?”
“怕是老鼠。”
“管他鼠还是人,泼火油,烧!”
徐温瞳孔骤缩。他左手猛地攥住老娘手腕,右手刀尖无声抵住自己左胸——若火油灌入,宁可先捅穿自己,也不能让火舌舔上老娘鬓角那几缕白发。就在此刻,巷口忽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嚎,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的箭矢破空声!
“北门牙兵反扑!快撤!盾阵列前!”
靴声乱了,有人咒骂,有人嘶吼,脚步声如潮水般退去。徐温瘫坐在地,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黏在土墙上冰凉刺骨。老娘瘫软在他怀里,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苇。孙老头瘫在墙角,喉咙里嗬嗬作响,竟尿失禁得更厉害了。
半炷香后,外头静得诡异。连哭声都断了,只剩火苗舔舐梁木的噼啪声,遥远得如同隔世。
徐温轻轻掀开盖板一条缝——厨房里浓烟弥漫,灶膛里余烬明灭,几根烧焦的梁木斜搭在墙头。他猫腰钻出,抄起门后半截断扫帚柄当棍,赤脚踩过满地狼藉,一步步挪到食肆门口。
月光惨白,泼在御街上。尸横遍野。有穿绛色战袍的保义军,胸口插着杭州牙兵的短矛;有披锁子甲的牙将,肠子拖出三尺长,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槊;更多是穿着麻布短褐的民壮,歪倒在血泊里,脸上凝固着茫然与解脱交织的神情。一辆翻倒的粮车侧翻在街心,麻袋裂开,白米如雪堆在暗红血泥上,几只野狗正撕扯一具无头尸的臂膀,啃得骨头咯咯作响。
徐温胃里翻江倒海,却硬生生压住干呕。他转身回屋,背起老娘,搀起孙老头,三人跌跌撞撞往南奔。越往南,火光越稀,哭声越少。待拐进一条窄巷,忽见前方火把晃动,十数个持刀汉子正押着几个妇孺往巷子深处走。领头那人徐温认得——是西市卖炭的疤脸刘二,平日专替牙兵收保护费,此刻腰间却挎着把崭新的横刀,刀鞘上还滴着未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