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亲兵高声宣喝,“奉王命,巡查安民事宜!”
人群哗啦跪倒一片。徐温膝盖一软,却硬生生挺住。他看见刘威目光扫过粥棚,扫过药摊,扫过排队百姓脸上半信半疑的希冀,最后落在他手中那只粗陶碗上。那眼神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像匠人在检验新铸的刀锋是否够硬。
刘威并未下马,只抬手示意:“粥要煮透,酱菜须晒足七日,莫省盐。”
亲兵高声复述。文吏们齐声应诺。
马队旋即离去,蹄声如鼓点敲在青石板上,渐渐消隐于夜色。徐温缓缓蹲下,把剩下半碗粥喂给老娘。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手腕,浑浊的眼泪大颗滚落,砸在粥面上,洇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温儿……咱……咱以后……不吃苦了吧?”
徐温没说话,只是用力点头。他抬头望向盐仓高墙——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幅歪斜的船帆,帆上墨迹淋漓,写着两个大字:“海军”。
风突然大了,吹得火把猎猎狂舞,那船帆仿佛真在浪尖上起伏颠簸,破开万顷墨色,直指东方茫茫大海。
远处,钱塘江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,低沉悠长,如龙吟,似鲸啸。徐温不知道那是保义军在江面列阵,还是杭州残兵在北门做最后嘶吼。他只知道,这声音钻进耳朵,再淌过血脉,最终在胸腔里撞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轰鸣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愤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滚烫的、足以烧穿三月寒冰的……实感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肉香。此刻粥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熨帖下去,填满空荡荡的肠胃,也填满二十年来被冻疮、税吏、牙兵、饥荒反复碾过的胸膛。
天边微明,启明星如一枚银钉,钉在黛青色的天幕上。
徐温扶起老娘,搀稳孙老头,牵着赵四递来的半块炊饼,默默汇入向东而行的人流。身后,盐仓粥棚的灯火渐次熄灭,而前方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,将钱塘江入海口染成一道熔金般的裂痕。
江风浩荡,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。徐温眯起眼,望向那道光——光里似乎有千帆竞发,有铁甲森然,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名字,正被一支蘸着海水与热血的巨笔,重新写进这残唐乱世的竹简深处。
而他腰间的剁骨刀,刃口在晨光里,正无声地、微微地,泛着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