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树辞别尹仇,连常州城都没回,只带了两个随从,便乘快马直奔金陵。
他是尹仇一手提拔起来的,现在使君既有托,他定要马不停蹄。
从常州一路疾驰,抵达金陵时已是次日傍晚。
盛夏时节,纵是傍...
杭州陷落的消息如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按在越州刺史府的脊梁上。
报信的牙兵跪在正堂青砖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石缝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……牙城……昨夜子时开城。钱副使负荆出降,张歹已率保义军入主镇海军衙。八都兵尽数缴械,编入屯田营。钱氏家眷……暂居旧宅,由赵文逊亲率五百甲士守卫,不得擅入。”
话音未落,堂内已有数人倒吸冷气。
董昌端坐主位,手中金樽悬在半空,琥珀色酒液微微晃荡,映出他骤然僵住的瞳孔。那点残存的醺意,被这消息冻成一粒寒霜,直刺颅顶。他喉结上下滑动,却发不出一个字,只觉耳中嗡鸣如千鼓齐擂,窗外细雨声、檐角铜铃声、甚至自己心跳声,全被抽得干干净净。
“胡……胡说!”董越是第一个跳出来的,甲胄未解,腰间横刀哐当撞上案几,“钱婆留呢?他麾下五千精锐呢?皋亭山大营呢?难道全被一口吞了?连个响儿都没听见?!”
那牙兵头垂得更低:“钱……钱使君……已于三日前战殁于皋亭山。成及都头、李涛都头、沈昭……皆殉节。残部溃散,黄晟押衙与七郎拼死突围,昨晨方至越州城下……”
“死了?!”董真失声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“大郎……死了?!”
“死了。”董昌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朽木。他缓缓放下金樽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,清脆一声,震得满堂人肩头一颤。“死了好啊……”他竟笑了,嘴角牵起一道极淡、极冷的弧线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省得我再斟酌了。”
堂内死寂。连呼吸声都屏住了。
吴处士悄悄抬眼,只见董昌脸上那层长久以来精心敷就的慵懒油光,此刻寸寸皲裂,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。他额角青筋微凸,不是因怒,而是某种更沉滞、更钝痛的东西在皮肉下翻搅——是惊愕?是恐惧?抑或一种被命运当众剥去华服的羞耻?谁也说不清。只知那笑,比哭更令人胆寒。
董昌忽然站起身,袍袖带翻案上玉镇纸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断为两截。他看也不看,径直走向堂外,步子不快,却异常稳,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砖,而是自己摇摇欲坠的三十年基业。
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敢跟。
董昌独自穿过回廊,雨水自檐角滴落,打湿他锦袍下摆。他未撑伞,任那凉意沁入肌理。暖香阁近在咫尺,柳娘新谱的小曲隐约飘来,莺啼婉转,唱的正是“岁岁长相见”。他脚步一顿,忽而驻足,侧耳听了片刻,竟抬手,轻轻击了两下掌。
“好曲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可惜啊……唱给死人听的。”
他推门而入。
暖香阁内,炭火依旧融融,琵琶声却戛然而止。柳娘惊惶抬头,只见董昌立在门口,浑身湿漉,发梢滴水,脸上却挂着方才那抹诡异的笑,眼神空茫,直直穿透她娇媚的眉眼,落在虚空某处。
“大王?”陈姬慌忙起身,想去取干巾。
董昌摆摆手,目光扫过案上未动的酒樽、半开的蜀锦、角落里尚未收起的舞裙。他缓步踱到胡床边,没有躺下,只是伸手,极慢地抚过那温润的紫檀木扶手,指尖留下一道水痕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。
柳娘、陈姬、乐正、侍婢,无人敢问,垂首鱼贯而出。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最后一点暖意。
董昌独自站在空旷的阁内,望着窗外愈密的春雨。雨丝斜织,将远处会稽山的轮廓洇成一片混沌的灰影。他想起昨日,自己还曾对着那山影,夸口能守它三四年如公孙瓒。此刻那山影,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钝刀,无声无息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慢慢坐到胡床上,不再有半分醉态。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那是钱镠临行前亲手所赠,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字:“浙东安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