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。
群臣陆续走过白玉台阶,今日这场朝会是在突然之间召开的,唯独首辅王贞文在内的数位阁老能提前知晓。
但众臣却都知晓,今日朝会的内容注定是非同寻常的,负责传信朝会的司礼监通知绝不允许...
金銮殿内,烛火无声摇曳,青烟缭绕如雾,却压不住那骤然凝滞的杀气。
楚州城话音未落,殿外忽起一阵异响——并非风啸,亦非雷动,而是某种极沉、极钝的震颤,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,又似青铜古钟被无形之手重重一叩,嗡鸣直透骨髓。群臣下意识抬头,只见殿顶蟠龙藻井之上,竟浮起一缕灰白雾气,形如断颈人首,双目空洞,唇瓣开合无声,却似在嘶喊一个名字:“淮……王……”
魏渊瞳孔微缩,指尖悄然掐入掌心。他认得这气息——不是阴魂不散,而是残魄未消;不是怨气反噬,而是天道垂痕。护国公阙永修临死前以命为契,在镇北王府地脉深处布下三重“衔悲阵”,只为在真相湮灭之际,借王朝气运反噬之力,强行撕开一道天机裂隙。今日朝会,恰逢元景帝亲祭太庙后第三日,香火余烬未冷,地脉震荡最烈,那裂隙便应声而开。
“护国公?”申娜莎低呼一声,声音发紧。
皇帝却未看那幻影,只缓缓抬手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,腕间缠着三道暗金细线,细线末端没入袖中,不知系于何处。他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:“阙爱卿忠烈,朕已赐其九转金身,供奉于太庙偏殿。此等幻象,当是妖族残余术法所化,扰乱视听。”
话音方落,那灰白人首忽然扭曲,张口喷出一口墨黑血雾,雾中浮出数十具尸骸虚影——皆着楚州民服,面皮焦黑,四肢蜷曲如虾,胸腹处赫然嵌着半截锈蚀箭镞,箭尾刻着“镇北军·玄字营”字样。
“那是……楚州铁匠铺李老汉!”户部侍郎失声惊叫,“他儿子昨儿还来衙门递状纸,说要替父申冤!”
“闭嘴!”皇帝厉喝,声如惊雷炸开,殿内十二根蟠龙金柱齐齐嗡鸣,震得琉璃瓦簌簌抖落碎屑。他霍然起身,道袍广袖翻飞如云,目光扫过楚州城,又掠过陆泽,最后钉在魏渊脸上:“魏监正,司天监观星十年,可曾见天降血雨、地涌尸山?可曾见紫微偏移、荧惑守心?若无天象异变,何来冤魂显世?”
魏渊垂眸,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潮。他当然看见了。三日前子时,钦天监二十八宿铜仪自行转动,北斗第七星“破军”黯淡如熄,而西北天际,一颗从未载录的赤色妖星悄然亮起,光晕呈锯齿状,如獠牙啃噬月轮。那不是星辰,是北境七万冤魂以怨气凝成的“蚀命星”。只是……他不能说。
因为司天监的星图,早被皇帝亲手改过三次。
第一次,抹去“破军黯”;第二次,添上“荧惑回环,主兵戈止息”;第三次,将那颗赤星命名为“镇北瑞曜”,注曰:“淮王忠魂所化,护我北疆”。
魏渊喉结微动,终是垂首,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:“臣……未见异象。”
王贞文猛地侧首,眼中掠过一丝痛色。他早知魏渊会退让。这位监正大人,从来不是什么硬骨头,而是最懂分寸的秤砣——秤杆不折,只随权势高低缓缓挪移。可今日,他竟觉得这分寸,比刀锋更冷。
就在这死寂将至顶点时,殿角阴影里,一道青灰身影缓缓踏出。
郑兴怀。
他未着官服,只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道袍,腰间悬着一枚铜铃,铃舌却是断的。他步履不快,每一步落下,殿内烛火便矮一分,待他停在丹陛之下三丈处,满殿灯火已黯如黄昏。群臣这才看清——他左袖空荡荡垂着,袖口边缘焦黑卷曲,似被烈火燎过;右手指节粗大变形,指甲泛着青黑,分明是常年握持某种沉重器物所致。
“郑先生?”申娜莎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郑兴怀未理她,只微微仰头,望向皇帝腕间那三道暗金细线,忽然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陛下,您腕上这‘缚龙索’,是用淮王临终前咳出的三口心头血浸染的吧?”
满殿哗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