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过她摊开的本子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却不是广播稿,而是用不同颜色铅笔圈出的几个名字:马魁、王国富、汪永革、牛大力、蔡小年……最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:“松林站,17号包厢,X记。”
姚玉玲察觉他在看,也不慌,反倒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眨眨眼:“我记性差,怕忘了。”
陆泽没接话,只从她手边拿过铅笔,在“马魁”名字旁,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哨子图案。
姚玉玲眸光一闪,笑意更深了:“你认得这记号?”
“认得。”陆泽搁下笔,“十年前,松林站后厨失火,烧塌半间房。救火时,马魁从灶膛里扒出个烤糊的铝饭盒,里头装着三块焦糖饼——他说是他未婚妻烙的,舍不得吃,攒着当聘礼。”
姚玉玲手指一顿,铅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线。
“后来呢?”她声音轻下去。
“后来火灭了,饼糊了,人也散了。”陆泽抬眼,“但他把哨子留下了。”
餐车里忽然安静下来。牛大力停了刷子,蔡小年翻了个身,鼾声更重了些。窗外雨势渐密,噼啪敲打着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
汪新终于忍不住:“陆哥,他们到底是谁?”
陆泽没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,将餐车窗边那盆枯萎的绿萝挪开——花盆底下,压着一张泛黄的列车时刻表残页,边角卷曲,墨迹晕染,最上方赫然印着一行褪色红字:“1978年哈城铁路局内部专供”。
他指尖点在“松林站”三字上,慢慢往下划:“1978年,松林站调度室发生一起‘错挂事件’——本该接入三号股道的运煤列车,被误导至废弃的七号侧线。车头撞塌瞭望塔基座,司机重伤,副驾失踪。调查组结论:调度员操作失误,罚薪半年,调离岗位。”
“可没人问——”陆泽声音陡然压低,“为什么七号侧线的信号灯,那晚偏偏亮着绿灯?”
汪新倒吸一口冷气。
姚玉玲却忽然笑了一声,脆生生的,像冰裂:“因为有人提前剪了六号侧线的保险丝,又把七号侧线的继电器,换成了马魁亲手修过的旧货。”
她盯着陆泽,眼神清亮如刀:“你早知道。”
陆泽颔首:“马魁修炉子,也修电路。他修过的继电器,启动时会有秒延迟——足够让列车多跑二十米,撞上不该撞的东西。”
蔡小年这时忽地坐直身子,揉着眼睛嘟囔:“哎哟,这觉睡得真沉……玉玲,你刚念叨谁呢?马魁?”
姚玉玲合上本子,甜甜一笑:“念他做的饼呢。”
蔡小年挠挠头,嘿嘿乐:“那家伙烙饼是绝活,可惜……”他忽然卡住,目光扫过陆泽,又迅速垂下,端起搪瓷缸猛灌一口凉茶。
陆泽却在此时起身,走向餐车后门:“我去看看锅炉房。”
“现在?”汪新一愣,“锅炉房不是归牛师傅管吗?”
“嗯。”陆泽拉开门,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,他侧身让风先过,“可今晚的炉火,烧得太旺了。”
他走出去后,牛大力也默默放下钢丝刷,抹了把脸上的黑灰,跟了出去。
餐车里只剩姚玉玲和汪新。
她忽然从广播台抽屉里取出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铜哨子——每一枚哨身都刻着不同形状的记号:圆圈、三角、十字、麦穗……唯独没有哨口裂纹的那枚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指尖拨弄着哨子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马魁当年在松林站教过七个徒弟。六个后来都调去了哈城,只剩一个,留在原地,守着那口总也修不好的煤油炉。”
汪新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姚玉玲抬眼,目光如针:“而今天上车的三个人里,有一个左耳垂上,有颗痣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:“像不像一颗烧糊的焦糖饼?”
汪新脑中轰然炸开——刚才在硬卧车厢,那个擦脸的男人,毛巾掀开瞬间,他确实瞥见左耳垂上一点乌黑!
“他们不是来找马魁的。”姚玉玲合上铁盒,“他们是来替马魁,还一样东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