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被岁月压弯脊梁、又被愧疚蛀空灵魂的男人。良久,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姜茶,轻轻放在汪永革手边。
“汪叔,马魁没怪你。”他说,“他说,你当年给他送过三次馍,每次都是刚出锅的,烫得他不敢用手拿。他说,他知道你心里有杆秤,只是那杆秤,被一家人的命压歪了。”
汪永革的咳嗽渐渐止住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盯着那碗姜茶,久久不动,仿佛那不是一碗茶,而是十年未曾合眼的长夜。
窗外,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邓丽君的《何日君再来》,歌声婉转缠绵,却莫名透着苍凉。
“小陆……”汪永革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陆泽摇头:“我也是今天才拼全的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汪永革苦笑,“不怕我打死你?”
“怕。”陆泽坦然,“但我更怕,汪新以后想起今晚,只记得他爹是个懦夫,而不是一个……扛不住重担的普通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切开了某种坚硬外壳。汪永革肩膀垮了下来,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他抬起手,不是打人,而是颤巍巍指向里屋:“柜子第三层……有个铁皮盒子,蓝漆掉得差不多了。你……帮我拿出来。”
汪新怔住,随即飞快起身冲进屋。片刻后,他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出来,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纸条,写着“马魁·1983”。
汪永革伸手,却没打开,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盒面,仿佛抚摸某个早已消逝的青春。
“里头……是他当年的检讨书,还有……我写的证词草稿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没交上去。写了一半,撕了。后来……烧了。”
陆泽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
“明天……我去分局。”汪永革忽然抬头,目光竟有了点久违的锐利,“补证词。补十年。”
汪新猛地抬头:“爸?!”
“我不是救他。”汪永革打断儿子,眼神疲惫却坚定,“我是……把我欠自己的那句‘对不起’,还上。”
陆泽终于笑了,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姜茶,轻轻碰了碰汪永革面前的空酒杯:“敬您。”
汪永革怔了怔,竟真的举起酒杯,跟那碗姜茶碰了一下。清脆一声响,像冰裂,又像钟鸣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,紧接着是蔡小年咋咋呼呼的嗓门:“汪新!陆哥!我给你们带了酱驴肉!刚出锅的!你们吃……”
他推门而入,话戛然而止。
屋内三人静坐不动,桌上饭菜尚温,酒瓶空了一半,铁盒敞开着,里面是一叠发脆的旧纸,最上面那张,墨迹洇开,写着八个未写完的字:“马魁同志并未盗窃……”
蔡小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挠了挠头,把手里油纸包往桌上一放,咧嘴一笑:“哎哟,气氛这么严肃?那…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窗外,晚风拂过院中老榆树,树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