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比外头暖得多,灶台上蒸着馒头,白雾氤氲缭绕,盖帘边沿滴着水珠。桌上已摆好四样菜:豆瓣肉末、醋溜土豆丝、凉拌海带丝、一碗紫菜蛋花汤,素净却不寒酸。汪永革接过酒,没拆封,先拿抹布仔细擦了擦瓶身,然后搁在饭桌正中央,像供奉什么物件。
“爸,陆哥来了。”汪新端着一盆热水从里屋出来,见状愣了下,“这酒……”
“你陆哥有心。”汪永革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把“有心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。
汪新没再说话,只是给陆泽搬来凳子,又去里屋喊他娘。不一会儿,一位穿蓝布衫的妇人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,脸色略显苍白,右手搭在左腕上,动作迟缓。她看见陆泽,勉强笑了笑:“小陆啊,快坐,别站着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陆泽放下东西,把茯苓夹饼递过去,“刘婶让我捎来的,说是您以前爱吃这个。”
妇人一怔,手指无意识抚过饼皮上那层薄薄的茯苓粉,眼圈忽然就红了,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:“她……还记得啊。”
汪永革端来一碗热姜茶,放在陆泽面前,热气腾腾:“驱寒,喝点。”
陆泽捧起碗,没急着喝,目光掠过墙上那张泛黄全家福——年轻的汪永革站在中间,左边是抱着婴儿的妇人,右边空着一个位置,像是被谁刻意裁掉了一角,只留下模糊的衣袖轮廓。相框边缘有细微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饭桌上一时安静,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。汪永革闷头喝酒,一口就是半杯,喉结滚动,面色越来越沉。汪新低头扒饭,几次欲言又止。妇人夹了一块土豆丝放进陆泽碗里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:“小陆,听说你是南边来的?”
“嗯,江浙一带。”陆泽答,“不过户口早迁到铁路上了。”
“难怪说话软和。”她笑了笑,又转向丈夫,“老头子,你当年要是跟老刘头一块南下跑货运,说不定……”
“没有说不定。”汪永革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该说的话,早十年就说完了。”
空气霎时凝滞。汪新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发出声音。
陆泽放下筷子,缓缓道:“汪叔,马魁今天在车上,问我认不认识汪新。我说认识。他又问,是不是汪永革的儿子。”
汪永革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他看着汪新的时候,眼睛里没恨,也没怨。”陆泽继续说,语速很慢,“就像看一面镜子。十年前照见自己,十年后照见儿子。”
汪永革终于抬眼,直视陆泽,目光如铁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陆泽迎着他视线,毫不退让,“当年你不出庭,不是因为你怕马魁,也不是因为你信不过他。你是怕自己站上去,会说真话;怕说了真话,自己就得蹲十年牢。”
汪永革的呼吸明显一滞。
“马魁偷煤,是事实。但他没偷厂里那批救命的备件,那是王建国栽的赃。”陆泽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亲眼看见王建国把零件塞进马魁工具箱,也看见他威胁马魁,说‘你不说,我就让你老婆孩子明天就滚出铁路大院’。”
妇人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进碗里,汤水溅出。
汪永革死死盯着陆泽,额角青筋暴起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马魁跟我说的。”陆泽平静道,“就在厕所里,他被我按在墙上时说的。他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,不是偷煤,而是信了你一句‘算了,别闹大’。”
汪永革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闷响,猛地灌下最后一口酒,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。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瓶北大仓,拧开盖子,直接对着瓶口猛灌——烈酒入喉,他剧烈咳嗽起来,肩膀耸动,眼泪混着酒水往下砸。
汪新慌忙去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滚出去!”汪永革嘶吼,眼眶赤红,“都给我滚出去!”
汪新僵在原地,嘴唇颤抖。妇人伸手想拉丈夫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只是默默垂下头,肩膀无声耸动。
陆泽没动,静静看着眼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