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许也当妈了,兴许……也坐过这趟车。”
老瞎子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着眼,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清晨,天光刚透出青灰,陆泽照例巡至连接处,却见老瞎子端坐在原地,衣襟齐整,头发用一根蓝布条仔细束在脑后,竹杖横放膝上,像一柄收鞘的老刀。
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偏:“小陆啊。”
“嗯,老先生早。”
“我昨儿想了一宿。”老瞎子慢慢道,“我赖在这车上,不是为躲事儿,是为守着。守着她可能回来的路,也守着我自己这条命——人一闲下来,就容易忘了她长啥样,忘了她说话咋带颤音儿。”
陆泽安静听着,没插话。
“可昨儿老陆跟我说,守着守着,人就真成包袱了。”老瞎子嘴角扯了扯,“说我昨儿夜里咳血,痰里带黑丝,肺里像塞了团陈年棉絮。他还说,上个月我磕破膝盖,自己拿抹布裹了三天,化脓流黄水都没吭声。”
陆泽心头一沉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老瞎子声音忽然清亮起来,“可我怕死前最后一眼,没瞅见她。”
他顿了顿,把竹杖竖起,用枯瘦的手指一节节敲着杖身:“所以,我答应你们那个法子。”
陆泽怔住。
“编外……随车员?”老瞎子哼笑一声,“听着新鲜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不发工资,不配制服,不占编制。”老瞎子抬起脸,空洞的眼窝直直“盯”着陆泽,“但我要一间铺位——不是行李架底下,也不是乘务员休息室角落。我要十二号车厢最靠窗那张下铺,就是……小满丢的那节。”
陆泽喉头微哽:“那节车厢……常年停运检修,去年起就封了。”
“那就启封。”老瞎子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我睡那儿,车组的人谁也不许动它。床单每周换一次,枕套要蓝布的,跟当年她穿的那件褂子一个色。”
陆泽深深吸了口气,点头:“我这就去跟段里报备,走特批流程。”
“还有。”老瞎子忽然伸手,准确无误地抓住陆泽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教我认字。”
陆泽一愣:“您……”
“耳朵再灵,也听不懂电报码,看不懂调度单。”老瞎子枯枝般的手指在陆泽手背上缓缓划着,“我要学盲文。你们车上有盲文版《铁路旅客运输规程》吗?没有就印。我要知道每趟车几点开、停哪儿、谁值乘、有没有可疑人上车——特别是……穿红布鞋、扎羊角辫的女人。”
陆泽看着那双灰白的眼睛,忽然想起昨夜马魁在宿舍里说的话:“这老瞎子,怕是比咱们谁都清醒。他装疯卖傻三十一年,不是真糊涂,是怕一清醒,就撑不住了。”
此刻,陆泽蹲下身,与老瞎子平视,认真道:“有。段里去年刚配了两本,我那儿就有一册。从今天起,我每天教您两页。”
老瞎子点点头,忽然抬手,在陆泽肩头拍了三下,不轻不重,像盖章,又像托付。
中午,陆泽把消息带回乘务组。汪新听完,默默摘下帽子,用袖子擦了擦帽檐,又戴上,才低声道:“我……想去给他理个发。”
马魁没说话,只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剃刀,递过去:“用这个。我师父传给我的,刃口三十年没换过。”
汪新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刀柄上那道细长凹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马魁亲手刻下的“守”字。
下午三点,十二号车厢正式解封。推开车门时,一股陈年尘埃与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光斜斜切进车厢,照亮浮游的微尘,也照亮靠窗下铺那张空荡荡的木板床——床板崭新,铺着叠得棱角分明的蓝布床单,枕套也是同色,针脚细密,一看便是王素芳亲手所缝。
老瞎子被人搀扶着进来,脚步缓慢却坚定。他没摸床,只是站在床边,仰起脸,让阳光完完整整地洒在脸上。然后,他抬起手,对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缓缓敬了个礼。
那姿势并不标准,手臂微颤,中指甚至没碰到眉骨,可整个车厢都静了。连风掠过车窗的呜咽都像在屏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