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渊闭上眼,两行浑浊老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,滴落在玄色锦袍上,洇开两团深色水痕。他沉默良久,久到窗外的日影悄然移过三寸,才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:
“在……在博陵县西六十里,白虎峪……峪口有三棵百年古槐,中间那棵……树洞之内,藏有铁匣。匣中……有开启地下库室的铜钥。”
崔氏静静听完,忽然伸手,轻轻拍了拍崔渊肩头。
这一拍,不带丝毫温度,却让崔渊如坠冰窟。
“多谢崔公明示。”崔氏转身,脚步停在门槛处,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“明日辰时,某会派温禾去取钥。若钥匙是真,某便信你一回。若钥匙是假……”
他顿了顿,门外一缕斜阳恰好穿过窗棂,落在他半边侧脸上,映得那双眸子幽深如寒潭。
“那青龙岗的坟,就真的要开了。”
说完,他跨步而出,袍角在光影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。
厢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在崔渊身后缓缓合拢。
屋内,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,和几声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轻响。
崔渊缓缓抬起手,颤抖着,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黝黑的核桃状石子。他摊开掌心,石子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。
这是崔氏先祖传下的“玄冥子”,相传是汉末方士所炼,遇水则显字,浸血则生光。千年来,它只在崔氏面临灭族之危时,才被族长取出——此刻,石子表面,正缓缓浮现出两个暗红色的篆字:
“劫……至”。
崔渊望着那二字,忽然仰天狂笑起来。
笑声凄厉、癫狂,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快意,在密闭的厢房内反复撞击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边笑,一边咳血,“崔氏……崔氏竟栽在你这乳臭未干的竖子手里!天道不公!天道不公啊——!!!”
笑声未歇,门外忽有亲兵疾步而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郎君!宿国公率五千骁骑,已至东武县城外五里!另……另有八百玄甲禁军,随翼国公秦叔宝,自太原方向兼程赶来,预计明日申时抵达!”
崔氏脚步微顿,侧耳听完,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正意义上的、轻松的弧度。
他抬步向前,身影融进门外渐浓的暮色里,声音随风飘来,清晰无比:
“传令——飞熊卫,即刻接管东武县衙。开仓放粮,赈济饥民。所有崔氏田契地契,封存入库,待朝廷钦差抵达后,当众焚毁。另,张贴告示:凡崔氏隐户、佃户,即日起,皆为良民。愿留者,分田授地;愿走者,发路引盘缠,任其归乡!”
“诺!”亲兵轰然应诺,声音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而落。
暮色四合,东武县城头,一面崭新的玄色大纛在晚风中猎猎招展。旗面上,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,双翼舒展,喙衔朱砂,羽尖所指,正是北方——那千年世家盘踞的清河腹地。
城内,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,映照着街巷间忙碌的身影:飞熊卫将士们正挨家挨户分发新蒸的粟米饭;几个瘦骨伶仃的孩子蹲在墙根下,捧着粗陶碗,狼吞虎咽,脸颊上沾着米粒,眼睛却亮得惊人;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接过士兵递来的半匹细麻布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布面,突然跪倒在地,朝着祠堂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咚、咚、咚。
额头上,很快渗出血丝。
祠堂深处,地牢入口的石阶幽暗深邃,隐约传来崔涿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一头濒死幼兽的哀鸣。
而在东武县以北三百里,博陵县白虎峪口,三棵参天古槐在月光下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阴影。中间那棵槐树虬结的树干上,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,正无声地张开着,如同大地一只沉默的、等待吞噬的眼睛。
崔氏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那扇门,已经打开了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