咐厨房添一道菜:“崔涿,你父亲崔琰,去年在长安私设赌坊,逼良为娼,坑害士子二十三人,其中三人跳了曲江池。陛下震怒,本欲下旨抄家,是某为你父求情,言其尚存悔意,罚没三年俸禄,勒令闭门思过——你可知,他思的是什么过?”
崔涿的嚎哭戛然而止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他思的,是如何将曲江池边那片三百亩良田,转手卖给太子少詹事韦挺,换回五百贯现钱,再买通刑部主事,将跳池士子的状纸尽数焚毁。”崔氏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崔涿胸前绣着的金线蟠螭,“你胸前这枚螭纹,是用跳池士子王恪他娘卖身所得银钱,换来的蜀锦裁的。那锦缎上的金线,浸过血。”
崔涿浑身剧烈抽搐起来,干呕不止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一串串浑浊的涎水顺着嘴角淌下。
崔氏俯身,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你祖父方才说的祖坟位置,某已记下。但某还要多问一句——青龙岗下,那口埋着崔琰公‘衣冠冢’的玄武岩棺椁,里面除了衣冠,可还压着当年曲江池案的原始供词、账册、还有……王恪他娘按了血指印的卖身契?”
崔涿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恐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崔氏直起身,拍了拍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门口的温禾道:“带下去,关进祠堂地牢。给他一碗粟米饭,一盏桐油灯。让他好好想想,怎么写一封认罪书。写得实诚,某便允他……留个全尸。”
“不——!!!”崔涿的哀嚎撕裂空气,却被两名将士死死架住,拖出门外,余音在廊柱间凄厉回荡。
厢房内死寂如墓。
崔氏重新坐回椅中,手指在膝头缓缓叩击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而稳定,像僧人敲打木鱼。
“现在,轮到你们了。”他目光扫过崔渊与诸位族老,唇边笑意依旧温和,“青龙岗祖坟之事,某已知晓。但某还想知道——清河崔氏,真正的钱库在哪?不是那些地契账簿堆砌的‘纸库’,是真金白银、珠玉绸缎、刀剑甲胄所在的‘实库’。它不在东武县,对么?”
崔渊脸色灰败,嘴唇泛青,却仍强撑着脊梁,声音干涩:“崔氏……无此‘实库’。”
“哦?”崔氏挑眉,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,随手展开一角,露出上面几行墨迹淋漓的朱批小楷,“那这份《贞观二年河北道盐铁转运密档》里,为何写着‘清河崔氏名下十二处私盐仓,共储盐三十七万石,暗藏精铁甲胄三千副,强弓五百具,弩箭十万支’?批注之人,是陛下的朱砂御笔。”
崔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!
他认得那朱批!那是李世民亲笔!那字迹他曾在长安太极宫显德殿外,隔着百步远,亲眼见过陛下批复奏章时的凌厉锋芒!
“你……你怎会有此物?!”他失声低吼,声音破碎不堪。
崔氏收起绢帛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:“某不仅有此物,还有《贞观元年幽州军械损耗详录》,里面记着‘崔氏代管幽州军械库期间,以朽坏为由,私挪横刀两千柄、陌刀一百五十口、马槊三百杆’;还有《贞观三年河北各州隐户统计折》,列明‘清河崔氏田产范围内,登记在册者七千三百户,实际隐匿者……四万一千二百户’。”
他每报出一项,崔渊的身体便矮下去一分,最后几乎蜷缩在椅子深处,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泥胎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崔氏,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枝,“你何时……何时查的?”
“从去年冬至,你在长安平康坊设宴款待魏征时,”崔氏平静道,“某就在你隔壁雅间,听你夸赞魏公‘耿直可敬’,转头便向座中崔氏商贾授意,如何将魏征夫人所佩玉簪的成色,掺入明年春贡的琉璃盏里,以‘瑕疵’为由,克扣幽州军饷三万贯。”
崔渊如遭雷殛,整个人僵在当场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原来……原来那一场看似风光无限的宴饮,从头到尾,都是猎人设下的网。
崔氏站起身,走到崔渊面前,俯视着他惨白如纸的脸:“所以,某最后问一次——清河崔氏的‘实库’,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