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黄姑儿却已起身,赤着脚跳下亭阶,裙裾飞扬,一把拉住他袖角,踮起脚尖,凑近他颈侧,深深吸了一口气,鼻尖几乎蹭到他龙鳞微凸的耳后:“就是这个味儿!像春水初生,桃蕊初绽,还有……还有老桃树底下埋了十年的桂花酿,刚启封那一口的清气。”
江隐心头蓦然一震。
他明白了。
那“空”意所归还的,并非只是水元。
而是水元之中,所沉淀的、所有与“伏龙坪”相关的记忆、气息、因果、甚至……情感。
黄姑儿生于伏龙坪,长于伏龙坪,她的魂魄,早已与这片山水的水元融为一体。桩裂之后,“空”意外泄,无形中,便将伏龙坪最本真的气息,一丝一缕,析了出来——那不是气味,是水元深处,对故土最深切的眷恋与回响。
所以她能闻到。
江隐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如初阳的脸,忽然想起牟青信笺末尾,另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,被他方才忽略:
> “姑儿近日总在莲湖边徘徊,说听见水底有孩子在唱歌。弟子恐其神魂受扰,已加护持,然……歌声清越,词句不详,似古调,又似……胎教之谣。”
江隐喉头微动,声音低沉:“姑儿,你常去莲湖?”
黄姑儿点点头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嗯!水底可好玩啦!有会发光的小鱼,游起来像星星在跑;还有软软的水草,摸上去凉丝丝的,会唱歌给我听。”她顿了顿,小手指着湖心方向,声音轻快,“它们说,有个哥哥在里面睡觉,等我长大了,就陪我一起玩。”
江隐浑身一僵。
哥哥?
伏龙坪自建观以来,历代只有牟青一支道脉,何来“哥哥”?
他猛地抬头,望向莲湖深处。暮色渐浓,湖面浮起一层薄薄白雾,雾中,似有无数细小光点,正随着黄姑儿方才弹奏的琴音节奏,明明灭灭,如呼吸,如心跳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与之前湖心搏动,分毫不差。
江隐缓缓蹲下身,与黄姑儿平视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姑儿,告诉龙君,那歌声……唱的是什么?”
黄姑儿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咧嘴一笑,清脆的童音在暮色里响起,一字一句,婉转如初春莺啼:
> “伏龙伏龙,伏我青峰;
> 不食人间烟火气,只饮山月一瓢风。
> 青峰青峰,青我旧梦;
> 梦里桃花开又落,落花飞作满天虹……”
歌声未歇,江隐身后,那株斜倚石栏的老桃树,忽然无风自动。枝头仅存的几朵残花,簌簌而落,花瓣飘至半空,竟未坠地,而是悬浮着,缓缓旋转,每一片花瓣上,都映出一个微小的、正在歌唱的黄姑儿的倒影。
而在所有倒影之外,第七片花瓣上,映出的却是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旧式青衫的少年身影。他站在桃树下,仰着头,望着漫天飞花,唇边带着浅浅笑意,手中,握着一截断剑的剑柄。
江隐的手,轻轻抚上老桃树粗糙的树皮。
树皮之下,传来一阵温热的、沉稳的搏动。
与莲湖深处,同频。
他终于明白,那叩门者是谁。
不是外魔,不是旧怨。
是伏龙坪山门自身,在岁月深处孕育出的、另一个“我”。
一个被契约封印、被桩锁镇压、被时光遗忘,却始终未曾消散的——龙君之影。
而黄姑儿,是唯一能听见他歌声的人。
因为她的魂魄,是伏龙坪水元最纯净的容器;而她的歌声,是这方山水,对那个沉睡之影,最本能的呼唤。
暮色四合,山风渐起,吹得满山桃瓣纷飞如雨。江隐站起身,牵起黄姑儿的手,掌心温热,将她小小的手完全包住。
“走,”他声音低沉而笃定,望向莲湖深处那片愈发浓郁的薄雾,“我们回家。”
话音落下,他足下青云悄然弥漫,裹住两人身形,缓缓升腾。云雾掠过山巅,掠过观星台,掠过那株老桃树——树影婆娑,枝头残花尽落,唯余光秃秃的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