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此门是否尚存。
他缓缓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对着那幽深漩涡,轻轻一按。
敕曰:溯!
话音未落,伏龙坪地脉轰然一震!莲湖四周山岩嗡嗡作响,无数细小的水珠自岩缝、苔痕、草叶尖端凭空凝结,簌簌坠入湖中。湖面涟漪层层叠叠,倒映的晚霞被揉碎成万点金鳞,而那漩涡中心,空洞依旧,却开始浮现光影——
不是幻象,是回响。
光影中,是一座早已倾颓的庙宇轮廓,飞檐翘角,覆着厚厚青苔,匾额上“伏龙”二字半埋于土,字迹斑驳。庙前石阶蜿蜒而下,直没入一片浑浊大泽。泽中水浪翻涌,浪尖之上,隐约可见数条巨影沉浮——非蛟非螭,形如巨鼋,背负玄甲,甲上刻满扭曲符文,双目幽绿,冷冷俯视着庙宇,也俯视着庙前那个青衫单薄、手持一柄断剑的年轻道人。
那道人侧影清癯,发束道髻,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,佩上雕着小小一尾游龙。
正是少年时的牟青。
光影倏忽一颤,画面切换:断剑插在庙前石阶中央,剑身嗡鸣不止,剑尖所指,正是莲湖方位。而湖底深处,那青铜锁蛟桩尚未铸就,只有一道巨大裂隙横亘地脉,裂隙之中,幽光吞吐,一只覆满墨色鳞片的巨爪,正缓缓探出……
光影戛然而止。
漩涡消散,湖面重归平静,唯余晚风拂过,吹皱一池碎金。
江隐悬于半空,久久未动。他明白了。
锁蛟桩镇压的,从来不是什么作祟妖魔。
而是伏龙坪山门本身的一道“旧伤”。
一道自建观立坛之初,便已深埋地脉的、关于“伏龙”二字的原始契约裂痕。当年牟青以断剑为引,借天地水势,强行弥合此隙,再以青铜铸桩,朱砂为链,龙血为咒,将这道契痕封入地心,化为山门根基。此乃以伤养伤,以缺补缺,故而伏龙坪灵气充盈却总带三分滞涩,灵泉甘冽却偶有浮霜,连山中草木,亦比别处多一分沉郁之气。
而如今,桩裂,隙动,叩门之声再起。
不是外敌来犯,是契约反噬,是山门自身在叩问:当年以血肉筋骨为祭、以断剑为约所立之“伏龙”之誓,可还作数?
江隐缓缓落下,足尖轻点湖面,未起一丝波澜。他伸手,自袖中取出那枚自南海缴获、布满裂纹的昆山玉圭。圭身冰凉,香火余韵微弱如游丝。他指尖划过圭面裂纹,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水汽,竟自裂纹深处悄然逸出,与湖面那尚未散尽的“空”意遥相呼应。
他心中雪亮。
那四散修所持玉圭,绝非偶然所得。其内香火神力虽伪,但圭中所蕴“斩水”之念,却与伏龙坪地脉深处那道契痕,同出一源——皆是“断”意所化。魏征斩龙,断的是龙脉气运;锁蛟桩镇压,断的是山门契痕;而玉圭盗取香火,亦是在窃取这“断”之残响,借以伤人。
有人,正循着这“断”之气息,寻到了伏龙坪。
江隐收起玉圭,转身踏上湖畔青石小径。小径两旁,野桃初绽,粉白花瓣缀满枝头,在晚风中簌簌飘落。他走过时,几片花瓣拂过龙角,又悄然滑落,未曾沾染半分。行至半山腰,忽闻琴声。
清越,孤高,如寒潭漱玉,又似松风穿壑。
是黄姑儿。
她坐在半山亭中,膝上横着一张焦尾琴,十指纤纤,拨动琴弦。琴身乌黑,断纹如蛇,琴徽却是用七粒细小的龙鳞所嵌,在暮色里泛着幽微青光。她闭着眼,神情专注,仿佛整个伏龙坪的呼吸,都随着她的指下韵律起伏。琴声并不激烈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所过之处,山间薄雾竟微微退散,露出青翠山岩,连远处几株因桩裂而萎靡的茶树,枝头也悄然舒展,抽出一点新芽。
江隐驻足亭外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绕梁不绝。黄姑儿睁开眼,看见亭外青影,唇角弯起,却不说话,只将琴横抱于怀,歪着头看他:“龙君回来啦?海风咸腥,你身上怎么带着一股子……甜味儿?”
江隐一怔。
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袖——海风凛冽,龙躯清寒,何来甜味?